這下換蕭絮呆了,她立時反駁:“沒生過沒養過,他算哪門子的父親。”

裴見慕立刻反應,回複道:“想來也是,若明兒是寧國公的孩子,殿下與他和離做什麽?”

他心口狂跳不止。

次日黃昏,徐家就派人向衡國公主府送了張精美的荷紋櫸木瑟,以作公主殿下新婚賀禮,與新駙馬琴瑟成雙。

徐冠朝拍下此瑟花了整整五百兩,雪花銀子不著痕跡地送入江陵王府,事情,成了。

千秋殿金桂盛開,花香濃鬱,蕭絮與二哥在殿前共分了壇桂花釀,感觸舌尖馥鬱芬芳,蕭濟寬款地敞身而坐:“太子的腿再瞞也瞞不住,七妹妹婚期在即,不如就叫錢頤那日說吧。”

蕭絮與他對碰一盞,悠悠道:“二哥把握分寸,莫擾著我大婚。”

蕭濟爽朗大笑:“絮娘果真可比將軍也!”

我朝大婚皆在晚上,八月十四,鄴都金桂秋菊盡數開放,公主出降全看夫家,夫家有多少本事,就有多少體麵。

原先傅汝止尚公主,行的是駙馬來宮門接公主儀架,前往平昌侯府拜高堂的規矩;這回裴弦尚主,連這個環節都免了,公主於麟德殿拜別父皇母後,獨自坐轎出宮,裴弦從永康坊的宅邸騎馬出府,前往公主府完婚。

酒席擺在公主府,拜堂行儀全由禮官安排,滔滔皇恩在上,這便是公主低嫁的規矩。

陳尚儀嘰裏呱啦地給蕭絮講注意事項,她聽著聽著都開始煩了,直言自己這都嫁幾回了,該做什麽心裏清楚,別吵吵。

麟德殿紅綢喜燈掛起,蕭誠不在,謝寶章端坐於鳳椅,幾家皇宗兄弟依次錯落而坐,殿中天剛剛擦黑,蕭絮婚袍華麗,掩扇進殿稽首行禮:“兒臣今日出降,拜別父皇母後。”

然殿中氣氛肅穆,眾人臉上毫無送嫁的喜悅:方才東宮來報,太子腿傷醫治三月依舊毫無起色,在麗政殿大罵太醫無能,孫青芳想去勸,未曾想被蕭澤用力一推,夫妻倆全摔地上了。

孫青芳倒是沒啥事,就是蕭澤的腿……又磕到膝蓋了。

蕭澤捂住膝蓋痛得臉色蒼白,東宮霎時亂成一鍋粥,在太醫署值班的十幾個太醫全湧去給太子看腿,偏偏太監小祥子沒啥眼力見,急匆匆地衝進麟德殿,當著滿堂皇親國戚大喊陛下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太子吧。

蕭誠沒等閨女過來就去了東宮,殿中諸人全都各懷鬼胎,沒一個心思在婚禮上。

蕭絮還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抬開扇子問:“誒?母後,父皇去哪了?”

謝寶章努力平緩心緒,淡淡道:“陛下公務繁忙,不能送你了,你今日出嫁,往後便是外命婦,更當勤謹慎重,與夫婿舉案齊眉,歲月靜好,闔家歡樂。”

蕭絮福身:“兒臣謹遵母後教誨。”

謝寶章疲乏地揮揮手:“阿江,送送你七姐姐。”

“是。”蕭江應聲起立,把臂遞給蕭絮,“七姐,咱們走吧。”

蕭絮搭著弟弟跨過殿檻,隨嫁儀仗立刻跟上,婢女持各樣吉祥物件隨在兩邊,十裏紅妝箱籠鋪滿宮道長街。

衡國公主金尊玉貴,天家驕女出降,無論宮中百姓如何猜想,都得給足她十成十的排場與體麵。

蕭江心中醞釀許久,壓低聲音道:“七姐,你和二哥哥未免太狠了些,父皇方才都……”

“父皇怎麽了?”蕭絮警覺地問。

蕭江憂愁道:“趙總管陪他出去時咳了好幾聲,七姐,禮部的大人還因為你的婚事與父皇爭執過,如今太醫都說父皇要少操勞,你和二哥哥做事收斂著些吧。”

“我和二哥到底做什麽了,要受你這麽大的訓斥?”蕭絮冷冷地問,“大哥的腿傷著,我隻要在宮裏,就必去麗政殿探望,二哥也在向京外買藥材請郎中,還接手了些朝務給父皇分憂,外頭人捕風捉影就算了,咱們一家子嫡親血脈,親疏遠近你自己看不出來?”

蕭江被堵得語塞,歎口氣安撫道:“七姐,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說話莫急嘛。”

蕭絮扁扁嘴,哼道:“怎麽,嫌我脾氣不好?”

蕭江垂眸淡笑:“哪有的事,七姐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如今總算親自挑了一個滿意的夫君,我心裏為你高興。”

蕭絮挑眉,大喇喇地問:“這話你自己肯定想不出來,誰教你的?”

蕭江麵色一窘,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搪塞,隻好選擇閉嘴,緩步引她跨過儀門。

蕭絮以扇覆麵,湊過去悠悠道:“熙吟乃衛國公家閨秀,心思沒那麽彎繞,應當是你身邊那位棠孺人教的吧?”

蕭江無奈地歎口氣:“什麽都逃不過七姐姐的眼睛。”

蕭絮噗嗤噗嗤笑,揶揄他:“棠孺人美貌,一雙柳葉眼我見都憐,偏偏心思還綿密妥帖,如此妙人,九弟要多多關懷才是。”

蕭江麵龐微紅,含笑道:“七姐少打趣我了。”

姐弟倆從小關係不錯,蕭絮閑著也是閑著,邊走邊和弟弟嘮嗑,問了老大一堆家裏的哥兒姐兒聰不聰明,漂不漂亮,得知穆寒棠剛懷了三胎,立刻直呼我直呼,表示嘉哥兒的見麵禮她還沒給過,等三胎呱呱落地,自己一並送了。

蕭江還跟她推讓,之前蕭絮送給辭姐兒的瓔珞就太破費,小孩子送那麽好做什麽,陳尚儀跟在婢女後麵控儀,實在看不下去,小跑了幾步低聲提醒他倆:

“七公主,九王爺,咱們快到轎前了,您二位都別說話了。”

蕭絮:“嗷,行。”

蕭江:“七姐,你慢點,二哥說他不能出宮喝喜酒了,囑咐等下我隨劉大人過來,到時替他和姐夫喝一杯。”

蕭絮:“行,那你抓點喜糖再走。”

蕭江淡笑:“七姐,這個喜糖是等下扔給百姓的,我拿了不好。”

陳尚儀努力插話:“七公主,九王爺,您二位別說……”

“我是叫你多吃喜糖少喝酒,他們當官的一個比一個能喝,你既然要來就幫我看著點,別叫見慕喝多了。”蕭絮無視陳尚儀,煞有介事地叮囑道。

蕭江點點頭,負手掀開喜轎綢簾:“七姐放心吧,一路順風。”

蕭絮提起華麗的綠裙嫁衣,靈敏地往喜轎中坐下,陳尚儀滿臉寫著無奈,朗聲喊道:“公主起轎——”

歡天喜地的鼓吹響了起來。

蕭絮懶洋洋地靠在馬車木壁上搖扇子,聽街邊百姓討論自己這次算二婚還是三婚,酥服地打了個哈欠。

公主,這就是個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