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蕭澤夫婦十來年,夫妻恩愛細水長流,雖婆母偶爾不滿,但公爹講理,夫君也袒護,娘家金銀闊綽,父兄已經脫了商賈有官職,未曾想飛來橫禍,夫君自顧不暇,她才驚覺自己的無依無靠。

“大哥的脾氣素來點火就著,他每日悶著氣,大嫂的日子肯定也難過。”蕭絮歎口氣,擔憂地說,“大嫂嫂,我們都曉得情況危急,可大哥再如何都不能和爹爹發火啊。”

孫青芳垂眸囁嚅:“他發完火便立刻後悔了,你也曉得太子,較真要強,根本拉不下臉來認罪,連父皇都被他嚇著了,唉,說來都是我們做小輩的不孝,到如今還叫他們操心。”

“大嫂,父皇龍意難揣,可現在不是落淚的時候。”蕭絮壓低聲音,冷靜地說,“既大哥的腿誰都沒數,那便先探探父皇對宜哥兒的心思吧,若宜哥兒能定下來,就什麽都好說。”

孫青芳抬眸,詫異道:“你的意思是……向父皇請立宜哥兒為皇太孫?”

“嗯,如今什麽都沒有父皇的心意要緊,若父皇看中宜哥兒,那大嫂大可以把心放在肚子裏,可若是不看重的話……”蕭絮的眸光驟然隱晦,“大嫂,你要早做打算。”

身在皇家,鍾鳴鼎食百姓供養,地位高低終究沒有一家子平安團圓來得重要。

孫青芳沉默許久,輕輕嗯了一聲。

蕭絮知道大哥不待見她,現在進去探望也是當出氣筒,摘了兩大捧桂花便回了千秋殿,孫青芳望著她坐轎遠去的背影,又長長地歎了口氣。

“太子妃,衡國公主說的可信嗎?”宮女白露在身後恭謹地道,“上回太子去田裏,便是您做賬的時候聽她說了一嘴,說來此事您也無辜,為何不與太子說去田裏是公主的主意呢?”

孫青芳搖搖頭:“我說了不過是跟我吵換成跟七皇妹吵,他跟我吵沒什麽,夫婦沒有隔夜仇,過去了便過去了,可七皇妹呢……她貪玩多說了嘴,就被哥哥記恨上了,隻會更難辦。”

白露擔憂地扶她進殿:“唉,您每日操心最多,偏偏誰那都吃力不討好,奴婢瞧著都心疼……太子妃,衡國公主此次說了宜公子的事,您要去探探陛下的意思嗎?”

孫青芳思索道:“七皇妹說的有道理,太子的腿能好那最好不過,可若是有個萬一,我們必須早做打算……立皇太孫是大事,還得問問太子的意思。”

皇帝垂垂老矣,太子身體不好,若想平穩內外朝堂躁動揣測的心,就是立皇太孫。

蕭絮說得對,隻要蕭宜冊了皇太孫,那蕭澤的太子位就穩得住,如果蕭誠無意冊封,也還有時間做下一步的準備。

自回門那日起,蕭絮就重新住回了皇宮,裴見慕白日去職方司忙公務,她就去陪爹爹。

永安殿後小習武場空曠,秋陽和煦,蕭誠坐在太師椅上看閨女練箭,蕭絮穿件清爽的正紅色玄領勁裝,手端鑲珍珠蝶紋牛角弓,抽三箭放於推把,弓弦緊貼顴骨,用勁放射出去,劃空嘶咻響,三靶俱中十環。

蕭誠眯起眼睛:“朕最歡喜看絮娘射箭,箭箭百步穿楊,看了心裏痛快。”

蕭絮繼續搭弓射箭,嬌憨地道:“爹爹,絮娘是個閑人,不像哥哥弟弟們有公務要忙,沒事幹就在家射射箭看看書騎騎馬,練得多了自然就厲害了唄。”

“莫謙虛,朕上陣殺敵如此多年,就沒見過準頭比你還好的。”蕭誠愜意微笑,“可惜啊,絮娘是個女嬌娥,若你是個男兒,朕必和你做父子兵打仗去,取閔地破榮國,恢我中原一統。”

蕭絮放下弓,生氣地哼道:“明明是爹爹自己小氣,還非說女孩子不能跟你打仗,我自己都打過了,還打贏了,您真想打仗,明日我就跟著您禦駕親征打榮國去!”

蕭誠被逗樂,指著她笑得慈愛:“朕倒是想,可朕如今老咯,上馬披甲都喘氣,怎麽帶你去啊?”

蕭絮跑到父親跟前,拽著他的手臂釀釀醬醬:“爹爹才不老!我還記得小時候爹爹給我騎大馬玩呢,絮娘還等著爹爹給我的兒子封郡王,帶著外孫孫繼續騎大馬玩!”

“小孩兒脾性。”蕭誠寵溺地拍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朕眯眼休息會,你安生些,就這麽陪著朕。”

“是。”蕭絮挽著父親的手臂循凳坐下,沒有繼續說話。

宮城天闊湛藍無雲,秋風輕盈適宜,歲月深痕爬上帝王的膚骨,他麵龐溝壑道道深狠,手背褐斑微顯,仿佛有層將掉不掉的薄皮,戎馬勞碌一生,追名逐利至如今,似乎好久沒有休息過了。

蕭絮望著天空發呆,她知道哪怕過往苦痛皆因父親的宏圖算計,自己都是被偏愛的那個,哪怕帝王之愛永遠遊遊離離,需要費盡心血爭取,她獲得的其實已經很多了。

她的人生旅途,就像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自舔傷口,拚盡全力尋找和解的途徑,與自己,與桑牧,與傅汝止,也與父親。

她說不清這種愛恨交織的感覺,畢竟人的情感都是複雜的,或許接受這種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境界,才是治愈自己的唯一解。

總領太監趙德全走步極輕,見皇帝在休憩,乖覺地閉上嘴準備回去,蕭誠眼睛未睜,淡淡道:“說事。”

趙德全連忙揮拂塵行禮:“陛下,徐冠朝來了,就在議事廳等著。”

蕭誠冷冷問:“東宮又出什麽事了?”

趙德全搖頭:“徐大人隻說緊要,必須親口告知陛下。”

蕭絮聞言溫馴地站起:“父皇有朝事要忙,那兒臣先退下吧。”

“你就在這給朕坐著。”蕭誠抬手製止,對趙德全道,“朕懶得挪動了,把徐冠朝叫過來說話。”

趙德全應聲道是,轉身去議事堂叫徐冠朝,蕭誠掃了眼旁邊局促的女兒,莫名其妙地來了句:“朕真巴不得你現在變成兒子,省的朕日日心煩。”

蕭絮:……呆。

她傻不拉幾地說:“不是,爹,我才不要變成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