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誠挑眉:“怎麽?”
蕭絮急眼了:“做男人我怎麽染指甲!”
天大地大都沒她染指甲大,蕭絮每過半旬就要婢女搗鳳仙花補色,冬日都不停歇,雙手雙足指甲尖尖永遠鮮紅如血。
講究。
“也是,絮娘要俏。”蕭誠暢然而笑,“行了行了,反正什麽都有爹爹給你撐著,你就安心地做朕的小姑娘。”
蕭絮嘿嘿笑:“爹,我都二十多了還算小姑娘呀?”
“你八十都是朕的小姑娘。”蕭誠爽朗大笑。
習武場空曠,靶場外隻坐了父女倆,趙德全領著徐冠朝過來,揮揮手,遠處幹雜活的小太監們低眉順眼地微做一禮,跟著他走了。
徐冠朝沒料到蕭絮也在,深吸口氣恭肅地理衣下拜:“微臣參見陛下,參見衡國公主。”
“起來吧。”蕭誠眉目淡泊,“說事。”
徐冠朝瞄了眼認真攪帕子的蕭絮,恭謹道:“稟陛下,微臣今日按例前往麗政殿向太子報事,仿佛太子與太子妃正在商討……請陛下立太孫的事。”
手中帕子掉在地上,蕭絮啊了一聲,趕緊低頭去拾,默不作聲地繼續攪。
蕭誠倒是神態若素:“他們想請立太孫,折子你擬了沒有啊?”
“未曾,仿佛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他要親自寫。”徐冠朝不敢看他精亮的眼眸,低頭道,“陛下,冊立皇太孫涉及國本,此事緊要無比,微臣想太子既有這個意思,那提前與陛下說一聲,反倒比直接上折子好些。”
“他要上便上,既要自己寫,朕便看看他能寫出什麽所以然來。”蕭誠淡淡道,“你好好給朕看著東宮,若有風吹草動,一並報來。”
“微臣明白。”徐冠朝應聲做禮,恭謹地退下了。
撒金秋陽照映人臉 ,蕭誠閉眼繼續休憩,良久才從牙縫裏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蕭澤的嫡長子蕭宜今年隻有七歲,稚子孩童天賦未顯,出了事自己不先放平心思好好思量,標出個一二三來,日日狂躁發火,好容易長點腦子開始想對策,竟暗戳戳地打起冊皇太孫的主意來了?
蕭絮沒心沒肺地轉悠帕子:“父皇,上回大嫂見著我便哭,我覺得吧,大哥性急,偏生飛來橫禍遭了大罪,心裏慌張是常事,大哥哥自小就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宜哥兒早立晚立都得立,早些立了沒什麽不好,戰亂多少年了都,趁此時機大赦天下也是好事一樁。”
“放肆!”蕭誠瞬時啟開眼睛,眸光狠厲,“國本之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蕭絮嚇得從凳上摔下來,倉皇伏跪在地:“父皇,兒臣……兒臣知錯了,兒臣真的知錯了。”
“你知什麽錯,自你去了西庭,政事摻合的還少嗎!”蕭誠手指女兒低垂的頭顱,一口氣喘不過,狠狠地咳喘。
蕭絮以頭點地,話語明顯局促了許多:“父皇,兒臣生下來就沒了親娘,如果沒有您的偏寵嬌慣,兒臣早就死了,父皇養育之恩,兒臣無以報答,隻知道用自己最大的力量叫父皇少操心……兒臣愚鈍,從來不敢沾染朝政,我……我隻是擔心您,真的真的很擔心您。”
蕭誠的語氣柔和下來,淡淡問:“你擔心朕做什麽?”
“爹爹,女兒以前不孝,總覺得自己是爹爹唯一的嫡女,什麽好的香的給我都是應該的,可……絮娘如今自己做了母親,剛生下來的孩子就那麽一點點大,兒臣就很想您,特別特別想。”她嗓音帶著微微哭腔,紅眼抬頭看他。
養兒方知父母恩,都是如此的。
蕭誠疲乏地靠在椅背上,溫緩地問:“既心裏這麽掛念朕,那你倒是和朕說說,你大哥的事,你到底怎麽想?”
蕭絮忸怩地說:“此事關乎國本,兒臣……兒臣不敢。”、
“朕準你當家事說。”他淡笑。
蕭絮搖頭:“父皇,天家家事便是國事,兒臣若是隻當家事來說,就是愧對身上的食祿封邑,兒臣近日讀《資治通鑒》,覺得史書總有借鑒之處,鬥膽冒晦一句,清平立嫡長,亂世立賢明。”
“清平立嫡,亂世立賢,這話都傳了多少年了,你自己覺得呢,現在的世道,算清平,還是算亂世?”蕭誠俯身探尋地問。
“父皇登基以來,大梁四境無戰事,可這就算清平了嗎?南邊榮國尚存,中原尚未統一,旁的兒臣不曉得,但西庭餓肚子的百姓,兒臣親眼見過。”蕭絮直視父親的精亮的眸,認真道,“父皇,兒臣覺得清平與亂世,兒臣說了不算,隻有父皇說了才算。”
她更想說,其實皇帝說了也不算,日子過得好與不好,隻有人說了才算。
可天下無數個人就有無數種苦難,每個人追尋的幸福都不一樣,然隻有每個人都自覺幸福,並深信自己的努力能夠得到應有的酬賞,才能換得天下大同,盛世清平。
蕭誠摸下巴思索,溫和問:“你的意思是,若真要選,朕須得選一個能替朕打餘下江山,還我中原一統的那個?”
“父皇,天下分久必合,中原一定會一統的。”蕭絮堅定地道,“父皇,其實無論您立了誰,兒臣都是大梁最尊貴的衡國公主,兒臣不怕打仗,隻要您發令,兒臣明日就帶兵打仗去,餘下的山河,兒臣來替您收拾!”
大哥二哥能不能做到都不要緊,反正她可以,她相信她可以,她就一定可以。
蕭誠沉默許久,才靜靜問:“《資治通鑒》讀到第幾卷了?”
蕭絮叩首:“剛讀到《後晉紀》第六卷。”
“你快讀完了?”蕭誠略訝了下。
“是。”蕭絮恭謹地道。
蕭誠長歎一口氣,慨道:“我膝下那麽多兒子,竟沒有一個比你有誌氣的。”
歲月穿梭而過,連自己都能感觸到變老的痕跡,膝下最親的女兒卻最像年輕時的自己。
朝氣、敏銳、果敢、有著十足的血性和永不服輸的倔強。
他珍愛這個孩子,在她身上總能找到自己少年時的影子。
蕭絮滿臉震驚:“父皇,讀《資治通鑒》和誌氣有什麽幹係?哥哥們有朝事要忙,我閑著也是閑著,拿它當話本子看唄,而且……”
“而且什麽?”蕭誠微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