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芊坐在議事廳外小堂的凳子上，今天方致和的幼子方敘進宮，她領著小方哥哥把宮裏玩了個遍，跑得雙頰泛紅，聽見殿門打開的聲音，興衝衝地就要往裏跑，卻被蕭絮伸手攔住了。
“誒，父皇還有事，你有心來謝恩就很好了，我領你回去吧。”蕭絮牽住妹妹的手。
蕭芊眼裏的光霎時黯淡：“啊？爹爹又沒空見我？”
宮裏小孩少，蕭芊以前隻能隔三差五地溜去東宮找侄女侄子玩，現在太子出了事，蕭絮又住回了宮，想出去都沒有門路。
她每天悶得要死，還是潘昭儀見閨女再憋下去肯定要出事，趁著侍寢的時機問蕭誠求了恩典，把小方公子請進宮了一趟。
蕭芊其實有半年多沒見過爹爹了。
“爹爹還在裏麵忙呢。”蕭絮無奈，挽著她的手低聲哄，“最近事情多，等忙完了爹爹自然就有空見你了，再等等。”
蕭芊撅起嘴，鬱悶道：“他哪裏忙了，有空見你沒空見我，他就是不歡喜我了。”
“你瞎說什麽呢，爹爹若不心疼你，哪會把方敘叫過來陪你玩？”蕭絮撲哧笑了，“我年紀比你大，爹爹能使喚我給他做點事，我才會來永安殿呀。”
蕭芊牽著她的手往宮道上走，別扭地說：“可是可是……別的姐姐年紀也大了呀，我就沒見過爹爹使喚她們。”
蕭絮淡淡：“她們嫁得遠嘛。”
蕭誠膝下總共六個閨女，為維係燕國舊部，三女四女早早遠嫁，七女嫁了三次長居京城，八女和親奚國，連出身不高的十女前年都嫁去了蜀地唐家。
十二皇女蕭芊訂婚方家的青梅竹馬，方家文人輩出，與皇帝關係親近，主宅就在京城，照蕭絮的理解，蕭芊已經是六姐妹裏命最好的了！
蕭芊眉頭皺成一團，哼唧哼唧道：“反正不一樣，今年春天的時候，爹爹叫花房每天給我送桃花，我高興得不得了，後來才知道那是你小時候喜歡的，爹爹記錯了，我去找他算賬，他還耍賴！”
她又不是傻子，看得出來爹爹歡喜七姐姐比歡喜自己多多了。
蕭絮在心裏重重地歎了口氣，好聲好氣地說：“好啦好啦，你也別怪爹爹了，爹爹是天下人的父親，不隻是你我的父親，若帝王之愛有十分，他有八分要給天下，一分給母後和大哥，最後剩下的一分，還要掰碎了勻給宮裏的嬪妃。”
做皇家子女的，有恩賞就受著，沒恩賞也尋常啊。
蕭芊嘟噥：“七姐姐，我知道為什麽爹爹喜歡你了，你每天都天下天下的，跟爹爹一模一樣，我以後也天天跟別人說天下去。”
蕭絮莞爾而笑：“行了行了，你難道要為了這個跟我打架不成？你七姐夫還在養傷，你要是不怕他難看，就到千秋殿來，正巧前兩天收拾庫房，籠出來好幾匹薄雲紗，你挑挑有沒有喜歡的，拿去做裙子穿。”
蕭芊眼睛亮晶晶：“真噠？”
“當然是真的，走啦走啦！”
蕭芊歡呼一聲，加快足下腳步，蕭絮笑得眼睛微眯，十二妹已從小丫頭長成豆蔻少女，嬰兒肥褪去後更顯無拘無束純粹容顏，唇紅齒白，麵若桃李。
完滿的，絕對的幸福從來隻屬於少數，少些吹毛求疵，或許才能尋到幸福吧。
永安殿。
皇帝常夜裏批折，議事廳三個燈架俱點滿燭蠟，蕭濟戴月披星地進殿行禮，向陛下呈上冊表。
蕭誠倦乏地扶額：“怎麽來得這麽晚？”
蕭濟恭謹地道：“父皇，是兒臣無能，今日底下七道的秋收統稅全都報了上來，新歲將至，發放的封邑也要統計成冊，兒臣第一次統管如此細瑣的活計，到手後就又自己對了一遍。”
蕭誠眉宇略微舒緩，伸手隨意翻冊子：“每本每項，你全都對過了？”
蕭濟點頭，認真道：“每筆都重新驗算過，戶部農桑乃國本，兒臣確認無誤了才給父皇送來。”
“嗯，倒是仔細。”蕭誠語氣淡淡，“戶部的活須得精打細算，這沒錯，可朕問問你，司倉司統個年稅都要你筆筆對過，那吏部考評，禮部晉封，兵部軍餉，那麽多的賬子本子，有時還是一塊來，你怎麽辦？”
蕭濟麵露難色，掙紮地道：“兒臣……兒臣會盡力做完。”
“處政事若隻是看本子就能做得好，朕倒也不必那麽累了。”蕭濟悠悠地說，“內外朝那麽多事，大到祭祀征戰，小到縣老爺判案，難道事事都要你親力親為，那你要做到猴年馬月去？”
蕭濟拱手道：“兒臣明白了，做事要張弛有度……可兒臣初次接觸戶部統賬的事，很怕自己做得不好叫父皇失望，這才細細核驗了一遍又一遍。”
“朕說過了，你仔細是好事。”蕭誠溫和地教，“朕的意思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梁那麽多朝堂官吏，養他們就是為了用的，若是無論下屬做什麽你都要再查一遍，一則你自己太忙，反倒會出疏漏，二則他們做什麽你都要看，到底心中難過，你這個毛病就很不好，做人呐，自信敞亮些。”
蕭濟垂眸思索，恭謙道：“父皇通天達地，兒臣以前隻覺得上峰派活，兒臣做好就是，遇到上峰下屬，總會將他們當同僚看，從未思索過用人之道。”
“你是朕的兒子，不會的可以學，總能學會的，沒人的話，朕給你撥。”蕭誠把冊子放在一邊，笑容淡淡，“先朝就有皇子受封開府儀三司的例子，你和阿江的封地還沒絮娘的大，等新春一並改封，你另開府建衙，朕送你一套班子，你試著練練看。”
蕭濟先是愣了幾秒，回過神後立刻欣喜地下拜：“兒臣多謝父皇恩典！”
所謂開府儀同三司，意指此人極得信重，得皇帝允準開府建衙，可以有自己的屬官，甚至可以親手料理封地的財政，修改設立新的法條，若權力下放的再寬些，嗯……可以用封地的駐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