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料到蕭澤會來,章華台大道寬闊且長,他左膝受損,每走一步都要俯身按揉,拽著褲線往前,可他又走得很穩,眼睛堅定地目視前方,即使瘸腿走得蹣跚,背姿依舊筆挺風發。
蕭誠與謝寶章賦予厚望的嫡長子,受大儒王詮教養而成,每一次筆挺的趔趄,都是他過往風光的證明。
事出突然,預備唱儀的蕭濟握著禮旗怔在原地,蕭絮與裴見慕麵麵相覷,掃了眼旁邊的蕭江一起三臉懵逼,謝寶章倒是神態平平,蕭誠揮揮手,趙德全會意地誒了一聲。
他抱著拂塵快步下台,急匆匆地跑到蕭澤麵前,攙扶他的手臂:“誒呦,太子您怎麽過來了,您走慢點。”
蕭澤緊緊攥拳,努力壓製胸中的惱火,盯緊前方的龍鳳椅,拖著左腿堅定地往前走。
這條路好長好長。
近來年太子和江陵王明爭暗鬥,大梁官員早已暗自分隊,亦然有左右逢源的牆頭草和明哲保身的中立者,此刻全都遮住自己的微妙心緒,故作平穩地看著他趔趄往前。
倒是蕭澤快走到天子階前時,右首榮國使團的隊伍裏,有位使者哄堂大笑:“大梁皇帝,這就是你們的太子嗎?”
那人約摸三十上下,留著毛茸茸的胡須,上身穿件玄色的左大襟,下穿了條繡著六條交叉的黑紅紋路的寬鬆白褲,褲腳紮得緊緊的,用塊紅布包住頭發,插上幾根色彩繽紛的野雞毛,正月寒冷天,他卻沒有穿襪子,隻是赤腳穿雙淺口青布鞋,麥黃腳踝**在外。
此人應當是榮國閔地的某位族長吧,蕭絮如是想。
果然,使團中領頭的榮國四皇子陳潛低聲嗬斥:“藍殊,休得胡言。”
藍殊摸著胡須哈哈大笑:“四皇子難道自己沒看見嗎,早聽聞大梁皇帝當年征討燕國,那是何等的英姿煥發,怎麽就生了個這樣的兒子當太子啊。”
蕭誠麵色不虞,冷冷地掃過台下玩笑的藍殊,又看向還在踉蹌往前走的兒子,他殘腿走了許多路,已經有些體力不支,麵色通紅,努力地憋住胸中的屈辱。
蕭絮正色道:“這位大人,大梁的皇帝誰來做,仿佛還輪不到您來插手吧。”
她聲音清泠卻響亮,鑽進眾人的耳裏。
藍殊爽朗大笑:“你就是衡國公主?早聽聞大梁衡國公主是位奇女子,今日一見,果真花容月貌,文韜武略,名不虛傳啊。”
“藍大人好厲害的眼睛,我與你隔得這麽遠,你一眼就能看出我花容月貌文韜武略了?”蕭絮狠揮衣袖,怒道,“本殿已是有夫之婦,你卻肆意品評我的相貌品格,這便是你們榮國臣子該有的風度嗎!?”
藍殊眯起眼睛諷笑:“衡國公主怎麽如此小氣,你既來了元日朝會,我看一眼都不行?既然不想被男人看,那公主何必來呢?”
神經病吧這人!
蕭絮深吸口氣,鎮定道:“藍大人,這裏是我大梁的境地,我大梁的宮台,本殿乃大梁的衡國公主,我想去哪就去哪,反倒是您……”
“絮娘!住嘴!”沒等她陰陽怪氣完,蕭澤就出聲打斷,他已走到天子階前,扶護左膝下跪,再屈起右膝,雙臂額頭伏貼於地,恭謹地說,“兒臣參見陛下,兒臣今日冒昧赴儀,隻為求陛下一個恩典。”
謝寶章端正理衣,驟然出聲:“阿澤,若是那個賤人叫你今日過來做的這些,趕緊給本宮閉嘴。”
“母後,兒臣心意已決。”蕭澤叩頭謝恩,恭謙地說“兒臣自腿疾以來,患處日夜疼痛,體質已大不如前,自問辜負父皇期望,今日兒臣元日大儀覲見,隻為自請廢去太子之位,萬求父皇成全!”
蕭絮霎時凝滯,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蕭澤自請廢太子當然可以,但不該在這裏。
皇親國戚高官貴胄,另有他國使臣,這麽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蕭澤端正驕矜地趔趄而來,皇帝如果當場答應廢太子,就是在挑戰百年來立嫡立長的傳統與規矩。
立嫡立長,別說嫡長子是個瘸子,就算他是個大腦殘,該立還得立。
蕭濟與蕭絮遙遙對視一眼,她向二哥輕輕搖頭:莫輕舉妄動。
現在最高情商的做法,就是皇帝痛哭流涕吾兒請起,阿澤艱苦弘毅,擔得起大梁太子之位,然後當場把蕭宜冊皇太孫的事定下來,平了前朝竄動的人心。
但做太子就是做皇帝,做皇帝就得考慮往後的千秋萬歲,絕不是高情商就能解決的,蕭誠眸光晦暗,冷冷地看著蕭澤。
蕭澤此步,看似退讓,實則逼迫。
一場豪賭。
蕭絮心驚肉跳,父皇進退維穀,此刻無論做什麽決定都對二哥沒好處,想要破解僵局,隻有一個辦法:
鬧出更大的亂子,把渾水攪得更渾。
蕭絮當機立斷,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指著藍殊嚎啕大哭,邊哭邊罵:“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本殿清清白白婦人家,放你嘴裏就是千人瞧萬人看的貨色了?什麽我既然不想被人看就別來,我來了又怎麽了,明明是你輕薄我,怎麽就變成我的錯了!”
藍殊突然被罵,不耐煩地回懟:“衡國公主鬧夠沒有?說你貌美就是輕薄你了?你也沒長得多好看啊。”
蕭絮當場暴走,提起厚重的禮袍衝出隊伍,頭上花枝亂顫的寶冠都擋不住她打人的熟練步驟,撩起袖子揮開榮國使團眾人,迅疾掐住藍殊的脖子,揮拳就要打。
“還不給朕拉回來!”蕭誠失聲吼道,人都從龍椅上站起來了。
榮國使臣前往梁國新年朝賀,結果在典禮上被大梁的公主打了頓,這鬼事她都幹得出來?
她是真不怕榮國回去就發兵幹架啊!
蕭絮:怕個屁,來一個我打一個,能動手就別瞎逼逼,這世上沒有打架解決不了的亂子,如果有,那就打兩頓。
“這是你自找的!”她還沒抬拳揮過去,一直在她身後護衛的裴見慕就猛地抄腰摟起,把她抱起來了。
蕭絮拚死抵抗,兩腿亂踢:“裴見慕,你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