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公主有孕艱難,那蕭明就是他們唯一的孩子,他自問沒有天人之資,無所謂血脈是否流傳,但若她的孩子有日能大大方方喚自己父親,他就覺得還好,也算圓滿。

“等等。”蕭絮叫住他,“我明日叫芙蓉過來拿一趟就成,你留下來陪陪我,小孩子睡前不能吃糖,你過去了,到時明兒饞蟲勾起來,又得鬧一頓。”

其實她更想說,上次的事給蔡青禾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他帶蕭明跟母雞帶雞仔似的,事事親力親為,窩在清越居就一個原因:

不待見裴見慕,看見他就覺得他要害孩子。

蕭絮也沒法子,除了蔡青禾,孩子給誰帶她都不放心,所以不待見就不待見唄,隔開就好了。

“好。”裴見慕神態若素,把兔兒燈和灶王糖收在旁邊的小桌上,俯身整理她案散亂的紙張。

蕭絮蹙眉:“見慕,職方司的圖應該是最全的吧,你能不能明天拿張最新的榮國地圖給我?最好連閔地那兒的一塊拿來。”

裴見慕怔了下,垂眸看攤在她麵前的地圖,指尖順山河湖海描繪:“公主,榮國的地圖有好幾個版,您私藏的四方圖已經很細了,屬下努力找找吧,或許有更細更新的。”

蕭絮點頭表示明白,繼續埋頭看圖,忽重重地歎了口氣。

裴見慕關切地問:“公主怎麽了?”

蕭絮手指地圖:“你看,榮國和大梁大不相同,大梁的關中關內,巴蜀齊魯江南,說來都是漢人常居之所,雖有部族土司,信仰各異,但畢竟人少好管,可榮國在南邊,不僅大片閔地全是瑤人居所,而且蠻夷各類聚集百越之地,偏偏皇室是漢人林氏。”

他點點頭:“賀大人也和屬下說過,榮國內鬥常發,多出於部族與漢人之間。”

“饒州、吉州、洪州……”蕭絮將傅汝止多年前拔下的大榮八州點出來,聲音溫款,“饒州吉州多丘陵,傅郎都打到這了,背上還挨了藍殊的兩鞭子,居然還能放過他,那便是傅郎覺得臨汀瑤人難製服,打下來也是徒增禍患,倒不如留給榮國。”

有勇有謀的好將難得,傅汝止確實算一個。

燈架柔光映在她的臉上,座座城池在指點中變得立體,裴見慕定定地看著她,真的極難想象,一個女人在回顧多年前和離的夫君時,眼睛裏居然有光。

不是愛,而是發自內心的欣賞與敬佩。

蕭絮繼續道:“每至新年,大梁和榮國都會互派使者,往年都是派鴻臚寺或者禮部的來,譬如父皇今年就派了個鴻臚寺少卿過去,倒是榮國……不僅四皇子來了,連臨汀的族長都到了。”

裴見慕謹慎地說:“公主的意思是,他們此次來,有別的目的?”

“肯定有。”蕭絮抱臂歎笑,“也不知道二哥給藍殊開了什麽條件,他個外邦族長都有底氣和我叫板了。”

裴見慕垂眸思索,謹慎道:“公主,屬下前兩日去了江陵王府,仿佛因為元正典儀時太子自請廢位,您卻突然攪局,江陵王心中齟齬頗多,還怪罪了屬下幾句。”

“蠢貨。”蕭絮翻了個白眼,“大哥蠢,二哥蠢,九弟蠢,最離譜的是他們三個人還蠢得各有千秋。怪不得父皇逼著我嫁人,我若是把全副身家都托給兄弟,怕是皮都被扒得不剩,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原本蕭澤左腿已廢,蕭誠心意動搖,她再在暗處順水推舟,大哥被廢遲早的事,偏偏蕭濟還要把榮國的瑤人拉過來給自己打擂台,外邦插手大梁國本,如今看沒什麽,再過幾年呢?

蠢貨,蠢死了!

蕭絮煩躁地喝茶水,杭州龍井茶香清苦,她猛地打個激靈,錯愕地說:“等下!我記得藍殊過來,喝的就是杭州龍井?”

碧環恭敬地道:“是。”

“他一個閔地瑤人,怎會喝過杭州龍井?”蕭絮脫口而出,語氣明顯急了起來。

裴見慕安撫道:“公主,閔地與江南離得近,他喝過也是常事。”

蕭絮眸光掠過地圖,斬釘截鐵道:“不對,各州道的貢奉,給宮裏的肯定是最好的,宮中喝茶湯更多,且父皇母後喝不慣江南茶,所以年年最好的龍井茶葉都在我府上,我瞧他的語氣,一定是喝過比我的更好的了!”

上好的杭州龍井,說白了就隻有西湖邊的那一撮,年年產量少得可憐,剛采完就分送世家權貴,藍殊連這玩意都喝過,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他去過江南,江南的士紳請他喝的,並且特意留給他最好的。

蕭絮拳頭緊緊攥住,憤憤道:“你知道如今我最怕什麽嗎?藍殊打著大榮鼎立支持的旗號投誠二哥,實際上是在給瑤人吞下江南,他自己立國開路。”

藍殊連環炮似的質問她和傅汝止的陳年舊事,確認了無數遍傅汝止會不會回京,或許打探的就是一件事:

他是否有回遷到江南駐守的可能?

藍殊是在害怕。

裴見慕震驚地看著她:“公主此話當真?”

蕭絮深吸口氣:“或許吧,我也隻是猜測,先看看藍殊到底能幫到二哥到哪裏,現在棋都下到這了,萬事都得等大哥廢了再議。”

“好。”裴見慕嗯了一聲,“公主,已很晚了,我們洗漱完便睡吧。”

蕭絮點點頭,牽起他的手跨過門檻,手中燈籠點亮前方的路。

晏清館公主床枕鬆軟舒適,蕭絮陷在被衾裏,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打開床帳一角環膝而坐,望著窗外皎潔的圓月,靜靜地出神。

裴見慕驚醒,從後抱住她,聲音慵懶:“公主在想什麽呢?”

“見慕,我覺得我對不起父皇,我對不起父皇……其實我早就知道,大哥比二哥更適合做皇帝,是我自己蠢,如今想補都補不回來。”蕭絮帶著哭腔,“你說,若因為我弄得大梁操戈而戰,父皇半生基業毀於一旦,我就算死了,都沒有臉見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