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見慕滯在原地,眼睛不敢看她,恭謹道:“回公主,是。 ”

蕭絮壓抑胸中洶湧的怒火,眼神更冷:“我想著也是,二哥哥既然能養出來你,自然就能養出來別人,我且問你,二哥派去的人,你認不認識,武功可高強否?”

裴見慕默然:“江陵王除了屬下,確實另外還養了兩個與屬下差不多的,為保萬無一失,這回他就全派了過去,但真論起武功,應當是屬下好些。”

“大哥如今還走出不遠,本殿給你快馬三匹,精騎二十人,你即刻往東邊追,二哥派去的那兩個人的性命,我全都要。”蕭絮眺望遠山,手緊緊攥拳,“大哥必然保不住了,保住也無用,腿廢了人就廢了,大嫂能保便保,保不住便罷了,誰的命都不要緊,可是見慕,宜哥兒年紀還小,他的命,應當是能保全的。”

蕭宜是蕭澤與孫青芳的唯一的兒子,蕭家嫡長的嫡長,她必須保全這個孩子,將來若有意外,她或許能靠這個孩子扳回來一局。

蕭絮轉過身,杏眼直直地看向他:“裴弦,你我成婚至今,夫婦之間的事,我確然從未盡到過半分,但隻要你做好這件事,待你回來,本殿任你發落。”

裴見慕明顯動搖,眸中驟然放出光彩,猛地拽她入懷,摩挲著她的鬢發嗓音沙啞:“公主此話……當真嗎?”

“本殿絕不食言”蕭絮拽住他衣領,門齒咬他幹澀的唇,“見慕,平安回來,我在家等你。”

他悶哼一聲,推開她飛奔下樓。

蕭絮則另寫急信一封,囑咐薑野親自送去陽平郡三清觀的拙心道長,托他無論如何,都要照顧好蕭宜。

道觀遠離紅塵,沒有地方比道觀更適合保護一個孩子,蕭絮當年如是,現在亦如是。

薑野應聲道是,與裴裴見慕當日披星出城,帶隊日夜兼程追趕東萊王車馬,務必在皇帝的人趕來前先把該殺的人殺了,該救的人,救下來。

送走他們,蕭絮麵色如常,直到鎖住書廳的門,她深吸一口氣,無力地跪坐下來,捂住臉無聲地崩潰。

她恨死了!她恨死了!

一個一個,滿口忠孝禮義,天下萬民,可你看他們誰在乎過忠孝禮義,誰又在乎過天下萬民,最後……最後竟連自己,都變得如此利欲熏心,為了權力爭紅了眼睛。

可她做這些到底在為什麽?

她到底在做什麽?

若隻是為了自己,她做的這些,和大哥、二哥、父皇到底有什麽區別!?

她費盡全力要掙脫的,卻偏偏在她身上留下最深刻的印記,她的一舉一動,她的權謀算計,都有蕭家的影子,偏偏她最恨蕭家的影子!

她殺死了惡人,卻成為了惡人。

她絕望了。

然絕望也沒有辦法,再絕望,都要繼續走下去。

東宮翻出來蕭澤詛咒皇帝的蠱人,據說蕭誠看到送上來的巫蠱術人就氣咳了血,當即下令徹查,派兵召東萊王回京受審,蕭絮冷眼旁觀,

此刻正是京中最混亂的時候,也是最適合斂財的時期。

蕭絮最近紮進庫房,衡國公主位高權重,素來是蕭誠最貼心的小棉襖,家裏私藏的名貴器件古董特別多,蕭絮挑了五副當年大哥送給自己的字畫,叫碧環拿去聚寶閣拍賣。

權謀場上想要來快錢,收賄就可以了。

最方便且無影無蹤收賄方式,便是拍賣。

蕭澤送給蕭絮的字畫,外人看不明白,但當年與蕭澤身邊的官員,越親近,就越清楚這個東西的來曆。

蕭澤身陷巫蠱罪名,隻要查實必然涉及他們的前途乃至性命,如今暴雨來臨前的海岸最平靜的時刻,還有一絲機會給自己求出路,然直接去找蕭濟反顯刻意,那就隻有走衡國公主的門路了。

蕭絮的態度很簡單,我隻保五戶人家的性命,至於保誰,價高者得,你們自己爭吧。

惡心嗎?當然惡心啊!

到底是誰讓功名利欲場的良心,變作了最無用的東西?

蕭絮都能聞到自己腐爛的味道。

三日後,二萬六千兩白銀送入衡國公主府,更有沒拍到字畫想與她見麵的官員攜禮上門求見,禮她照單全收,人也全部都見,場麵車軲轆話來回說,無論是隱晦的懇求還是直白地希望她能照應美言,蕭絮全都一口答應。

收錢辦事自然應該,辦不辦得成那就另說,收下的金銀器物蕭絮昧了三成,剩餘的就叫碧環把前來送賄的人員名單外帶行賄的金銀的整理成冊,給二哥送過去,並表示自己隻要其中十分之一,收個傳話的辛苦錢,大頭都給二哥。

如此整齊清爽的投誠名冊,如此如魚得水的趨炎附勢,也就蕭絮有膽子做。

但話說回來,上門拜見的人形形色色,大多是有求於蕭絮,隻有一個人,卻是蕭絮同樣有求於他:衛尉寺少卿陸炳。

他上門的時候已近黃昏,作為蕭澤身邊最親近的內將,蕭絮選邑士卻送上歪瓜裂棗的領軍人物,陸炳跨過檻進門時神色難免尷尬,局促地拱手行禮。

蕭絮姿態大方,溫和道:“陸將軍坐吧,您上回來我家都是幾年前了,衛尉寺事情多,我瞧您近來都憔悴好些。”

陸炳年近半百,眼角魚尾紋路明顯,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兩鬢已有星星點點的蒼白之色,聞言欠身道:“末將年歲漸長,不比公主殿下還年輕,風華未曾消減半分。”

“廿來歲的年紀,當然年輕了。”蕭絮神態戲謔,“陸將軍,便算您今日不上門,本殿明日也會親自去你家拜訪,沒想到您還是來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啊。”

陸炳頷首,鎮定道:“衡國公主既然有事拜托給末將,與末將說便是,何必勞煩您一趟。”

蕭絮臉上泛起笑容:“我便說陸將軍是個明白人,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歡喜射箭騎馬,父皇就托了衛尉寺武器署給我定了好些趁手的,有些到如今我都在用,雖說女子不得幹政,但本殿問衛尉寺定些東西應當不算僭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