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見慕拿外衫遮擋上身,長歎口氣:“桌上有白水,公主先領十二公主喝些壓壓,屬下先把衣裳穿了。”
蕭絮點頭應是,牽著妹妹掀開床帳往外走,托起茶壺給她倒水喝,蕭芊隨了母妃潘昭儀的姣好容顏,唇紅齒白,及笄年歲的小姑娘,個子還未長全,隻到姐姐的下巴。
待她一口悶完,蕭絮才溫緩地勸慰道:“刑部大理寺都沒查完呢,方家隻是進了天牢,小方哥哥未必有事,說不準人家過幾天就回來了呢,莫哭了啊。”
蕭芊立刻反駁,大喊道:“七姐姐,我雖然沒有你有本事,可我話本子讀的多,大哥做的是巫蠱之事,肯定要死人啊,再說那天牢裏麵有幾個受了審還能出來的?你幫幫我,你幫幫我好不好?”
蕭絮撥開她額前的碎發,聲音溫柔:“是我的錯,總以為我家芊娘還小,其實該懂的道理你已經懂了,別的先不說,大哥昔年在方昭訓麵前詛咒過父皇,這是萬萬都抵賴不得的,看如今的情勢,他家知情才是常態,你自個說,到底是父皇重要,還是小方哥哥重要?”
就算爹爹心慈,放了方家一馬,你當真要嫁進詛咒過自己父親的門戶嗎?
“七姐姐,你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蕭芊哭著搖頭,“他們大人做的事,和我一個小孩子有什麽關係,我就想嫁給小方哥哥,和我歡喜的在一起,一輩子在一起!我每天乖乖的,我就是想要這個,為什麽連這個都不肯給我!?”
稚子童齡的年紀,在壓根不明白男女情愛的時候定下婚約,從此耳濡目染堅信這個男人是她的歸宿,其實蕭絮很清楚,蕭誠待蕭芊的寬容,從來隻是父親對自己的虧欠,影射給十二妹而已。
然因果輪回相似得可怕,同樣滿懷憧憬的十四歲,父親再次把親手締造給女兒的幻夢撕得粉碎。
她經曆過的,又實實在在地發生在幼妹身上。
蕭絮心痛如刀絞,扶住妹妹的雙肩,鄭重地說:“我曉得該說的道理母後肯定都給你說了,我隻告訴一件事,小方哥哥與你的婚事隻能取消,你要哭就哭,想怎麽哭就怎麽哭,七姐姐永遠陪著你,但隻要熬過這一遭,你就徹底長大了,長大以後,就得盡力讓自己的人生隻屬於自己。”
蕭芊顯然沒聽懂,呆呆地看著她。
蕭絮憋住眼淚,認真地看著妹妹:“芊娘,我們是爹爹的女兒,大梁的公主,身上穿的每件衣裳,都是百姓用血汗供養出來的,所以我們應當做好公主該做的事,而公主最要做的,就是用婚姻嫁娶換天下太平,所以爹爹會為了許多原因定下你與方家的婚約,可你歡喜小方哥哥絕不是其中的一個。”
“你聽從爹爹的話,喜歡上小方哥哥,願意嫁給他,就已經做好公主該做的事了,可七姐姐絕不能保證像這樣的事往後還有沒有。”蕭絮神態嚴肅,“芊娘若想真真正正嫁給歡喜的人,就要努力向全天下人證明,公主除了婚姻嫁娶,照樣有本事換天下太平。”
她們是皇帝的女兒,比許多生來潦倒的人擁有太多,可以讀書,習武,有自己的想法,接觸底下人這輩子都見不到的事物,站在高處,受下臣民跪拜行禮。
正因為擁有的足夠多,所以才要更進一步。
女子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罷,想和歡喜的人白頭偕老,想一輩子孤家寡人唱響無敵是多麽寂寞都沒有錯,但人生六七十年,該怎麽活應該是自己選的!
而不是被所有人教導、規訓、哄騙、欺瞞,走上一條自以為光正偉岸的路。
“七姐姐,我好羨慕你,可我做不到像你這樣灑脫……”蕭芊不住地抽噎,“七姐姐,我這輩子再也遇不到比小方哥哥還要好的人了,再也遇不到了。”
蕭絮伸手抱住妹妹,眼淚簌簌而落:“我曉得這話輕飄飄的,但有些難過除了咬牙受著,什麽法子都不管用,因此你想哭就哭,七姐姐永遠陪著你,其實我也曾切身體會過你的難過,現在回想起來,反倒覺得熬過去就都還好了,所以我向你保證,熬過去就都過去了。”
蕭芊愣愣地看著她:“七姐姐,你說的難過究竟是靜皇帝還是以前的那個七姐夫啊?”
“沒想到你還記得靜皇帝。”蕭絮莞爾,喟歎道,“都有吧,各有各的難過,左右以前看不開的,我如今都看開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蕭芊忽然笑了:“七姐姐,其實我老早就看出來你不歡喜傅公爺啦!”
蕭絮驚訝:“你這都看得出來?”
“嗯嗯!”蕭芊用力地點點頭,又蹙眉難過起來,“七姐姐,我是不是保不住小方哥哥了?”
蕭絮溫柔道:“你放心,方伯與爹爹有些舊交,再說他家是個文官,手上沒兵沒將的,死肯定死不了,貶謫奪爵那是沒辦法了,你若有心,等你再大些,或是風頭過去了,小方哥哥若還願意等著你,到時二哥和七姐姐給你想辦法好不好?”
蕭芊總算安撫下來,低頭小聲地說:“七姐姐,到時候我能送送小方哥哥嗎?”
“可以,待大理寺正式定罪,七姐姐就想法子叫你們見上一兩麵,一兩麵總可以的。”蕭絮微笑,“好啦好啦,芊娘已經哭了很久了,我派人去你母妃那傳話,你洗了臉就在我的偏殿睡吧,明日再給你送回去。”
蕭芊忸怩,低頭玩手指:“七姐姐,我能和你一塊睡嘛。”
蕭絮思索了下,溫柔道:“可以呀,我帶你去偏殿,叫金粟給你拿套新的床枕來。”
姐妹倆牽著手轉過屏風,蕭芊的眼睛還通紅著,盡管已經止住了哭泣,但嗓音還有些沙啞:“七姐姐,母後說現在的七姐夫是你自己選的,你肯定比以前的傅公爺歡喜他吧?”
蕭絮啞然失笑:“或許吧,有時也會想,若是他與傅公換個次序,我或許不會和離……不過如今也徒勞奈何了。”
聲音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