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寒棠明顯凝了下,尬笑道:“公主與奴婢說什麽謝呢。”

多謝你陰差陽錯的,把權力送到我手裏,這話蕭絮終究沒說出口,她眉目舒展,溫和道:“我本來想送你些金銀首飾當謝禮,可我明著暗著的早就送你好些,覺得你約摸看不上這些俗氣的東西,想想就罷了。”

穆寒棠靜靜道:“公主殿下素日體貼入微,奴婢拜服。”

這些年她們因為傅汝止有了莫名其妙的聯係,間或偶爾地互相嗆幾句,卻從未停下來好好說過半句話,話到此處,隻有沉默。

“穆大姑娘,雖然我一直都覺得,過往再追憶都觸不的,但人都有沉湎在過去的全力,這些年我從未與人說起過和傅汝止的那段過去,與你說說吧。”蕭絮深吸口氣,故作雲淡風輕道,“我與傅郎成婚三年,前兩年都是分房睡的。”

穆寒棠胸中莫名湧起煩躁,握針的手頓了頓:“公主與奴婢說這些做什麽,傅郎好與不好,到底隻是個臣子,若非公主厭棄,難道他還會與您提和離嗎?”

傅家滿門榮耀,他自己的前途都壓在這樁婚事上,傅汝止怎麽敢?

蕭絮像是早料她會氣憤,不疾不徐道:“說句真心話,我與他剛成婚的時候,我總覺得若是沒有你,或許我就能和他好好過了,後來倒是看開,他歡不歡喜我並非你能左右,我為何要去怨懟一個與此無關的女子呢?”

將自己的不幸歸咎給另一個同樣的無辜的女人,不過是弱者無理由地傾軋更弱者,如此道德卑劣之事,她不屑於去做。

穆寒棠強逼自己鎮定,繼續做針線:“奴婢與公主殿下初次見麵,你撇了他自個走了,我就知道你其實……其實也沒那麽在乎他。”

“是。”蕭絮苦笑,“其實我們也有過一段如蜜糖甜的日子,都不承認彼此隻是在湊合過,後來我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他無法接受我的缺點,我亦然不願做你的影子,就一別兩寬了。”

穆寒棠蹙眉,淡淡道:“奴婢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穆大姑娘,他少年從軍,衝鋒陷陣,你可曾見過他背上那幾條可怖的傷疤?午夜夢回間輕輕撫觸,我都能聽到烽火燒裂軍旗的聲音。”蕭絮說著說著又笑起來,“其實我也說不清楚為何與他和離,或許因為我和他起口角,我說他不過是把昔年與你做過的事,領我再做了一遍,他竟無法反駁,我便隻剩心寒,就都罷了。”

她自己都難以名狀那種感覺,隻是日夜相處間,明白他的妥帖、細致、乃至枕間的溫存終究不是因為他愛她,而是曾有個女子,春風化雨地教授,告訴他應該應該怎麽做。

既要愛她,那就應該人生逆旅廿來載,守身如玉片片花朵都不沾,蕭絮能夠包容枕邊人初次的笨拙、莽撞、膽怯、乃至小心翼翼,卻接受不了愛上的人,身上永遠有旁的女子的痕跡。

她承認自己矯情又自私,在感情上寬以律己,嚴以待人,要求多還瞎講究,然世上的情絲本就剪不斷理還亂,既彼此都不滿,那就互相放過吧。

穆寒棠放下手中繡繃,沉吟道:“所以公主與裴弦成婚,就因為他沒有過別的女人?”

蕭絮點頭,笑容溫清:“或許是吧,有時候和他生氣,但想到他到底隻與自己有過,什麽都不懂,就會包容許多。”

穆寒棠點頭,不鹹不淡地道:“公主也算嫁了個合心之人,奴婢在此恭賀。”

“穆大姑娘,人活著都要有個盼頭,你什麽都不求,反倒過得辛苦,可有些情誼如今再追都追不上了,我今日和你說這些,是這些亦然已成過往的過往,或許能夠成為你的慰藉。”蕭絮看著她的眼睛,笑意柔情,“傅郎當真很歡喜你,起碼歡喜了十多年,我曉得你怨他,可這確然已算深情了。”

人都有過往心結,哪怕不問,不探索,也總想知道故人到底過得好不好?她離開時他到底有多難過?他是否走出來了?他後來歡喜上的人,可曾像過我?

貪婪、計較、自私,才是人的本性,隻有正視自己的庸俗,才能獲得超脫。

蕭絮其實還有許多話想說,但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措辭,想想隻能罷了,她知道穆寒棠心結深厚,再好的巧手都解不開,正如她自己所說,說這些不過給她慰藉罷了。

殘陽西沉,天越來越暗,待到僅靠天光無法再刺繡,穆寒棠俯身拿起門前的兩隻小兀子,慢慢地往屋裏走。

繡繃布帛的祥雲花樣繚繞,藍色的紋樣在橘黃燭光下更顯溫柔,她摩挲著做了無數遍的針線,豆大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落下來。

“我與傅郎成婚三年,前兩年都是分房睡的。”

“他不過是把昔年與你做過的事,領我再做了一遍。”

“你可曾見過他背上那幾條可怖的傷疤?午夜夢回間輕輕撫觸,我都能聽到烽火燒裂軍旗的聲音。”

字字句句都是過往少年時的刀,直直地插入心髒,穆寒棠忽覺有些喘不過氣,抬頭遙望窗外,明月如霜。

說一段過往的過往,就算慰藉嗎?

她不知道,蕭絮也不知道。

清明倒春寒,天氣濕冷,蕭誠又大病了一場,或者按錢太醫的說法,先前蕭濟死後,蕭誠就跟打了雞血似的重新前往宣政殿親政,安排這安排那,為皇太孫設計鋪路,已是回光返照了。

如今事情都已了結,他再無了精氣,隻能看著身子一點一點地衰垂下去。

蕭絮聽從父親的囑咐,每日都起得很早,先去東宮領蕭宜在皇帝的病榻下請個安,再伺候著用個早膳,去議事廳拿了折子,挪到軟炕小桌邊試探著看。

蕭誠的意思很清楚,自己老了,謝寶章也老了,可蕭宜年紀還小,能在宮城中掌握局麵,直到孩子成婚親政,還朝於蕭家的,隻有手腕老練,夫家勢力微乎其微的衡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