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永安殿燈火微弱,蕭絮帶人巡過永安殿一圈,捧著藥盅進來:“爹爹還沒睡嗎,絮娘叫人給您燉了安神湯,您可要喝一點?”

龍床正黃色綢簾深厚,蕭誠無力地躺在榻上,間或用力地咳喘幾聲,抬起精瘦枯敗手臂,勉強搭著女兒的手臂坐起來,就著遞在唇邊的瓷勺,慢吞吞地啜飲。

蕭絮穿件藕荷色的廣陵緞破雲裙,日夜無休地操心勞累,妝容褪去後神態難免憔悴,每小心翼翼地舀起半口,總要輕輕吹氣,確認不燙才喂給父皇。

蕭誠喝得很慢,忽注意到女兒樸素的頭冠,微笑道:“你這個桃花銀簪子倒好看。”

蕭絮楞了下,溫聲溫氣地道:“見慕送的,說是花朝節的禮物,女兒很喜歡。”

蕭誠看向她的眼眸,神態莫名地帶了些放鬆:“朕許久沒見你戴桃花簪子了,許是朕自己都老了,會忘記絮娘小時候很歡喜桃花。”

蕭絮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輕輕揭過道:“安神藥助眠,爹爹喝了就早些睡吧,我再去吹幾根蠟燭,暗些您或許就睡得著了。”

說完,她把空置的藥碗放在床頭,起身想拿開靠枕,伺候父皇睡下,蕭誠精瘦蒼白的手背,忽輕輕地附住了她的腕。

“絮娘還記得你剛從玄天觀回來的那日嗎?”他聲音蒼渾,語氣莫名有些傷感。

那年她十六歲,自請前往奚國和親被拒,蕭誠強製扭送女兒前往玄天觀出家,蕭絮被軟禁在道觀中為國祈福大半年,又被父親悄無聲息地接回了宮。

他至今都記得那日,女兒穿條英姿颯爽的紅裙,風風火火地從馬車上跳下來,撲進他懷裏:

“爹爹!我好想你呀!”

他甚至還記得更早之前,自己手中的長刀刺入桑牧前胸,女兒跌在喜轎下,眼眸盡是不可置信,怔了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撲過去奪兄長的劍要自盡,幾次爭搶不得,她抱著牧哥哥的屍首大聲質問,問他既然一開始就打的這個主意, 為何還要騙自己?

問他在爹爹的眼裏,絮娘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侍衛捆住蕭絮捂住嘴把她押去千秋殿的時候,她一直在望著父親,森森恨意幾要吞噬自己。

後來她在宮中絕食、上吊、夜半啼哭到天明,蕭誠全都知道,每次走到千秋殿門口,想進去又情怯,駐足片刻就自欺欺人似的道句政務繁忙,有些紕漏也是該的,任由十來個奶嬤嬤與捆摁住女兒,逼她強她吃下一點飯。

“那時你跪在地上,跟朕說你要去和親,朕是真的以為……絮娘此生再不肯原諒朕了。”蕭誠虛弱地靠坐在榻,微笑道,“後來你從玄天觀出家回來,像小孩時跟朕撒嬌,問朕要這要那,打馬球惹哭公子哥,惹得大臣們都來朕麵前告狀,朕嘴上雖從未說過,然心裏其實很高興,朕的絮娘回來了。”

她又開始有求於他,闖些無傷大雅的小禍,委屈巴巴地求爹爹給她收拾爛攤子。

父母對子女愛的確認,是從肆無忌憚地給予開始的。

蕭絮低頭,輕輕道:“父皇是天下人的父親,不是兒臣一個人的爹爹,兒臣已不是小孩子了,您放心,我都明白的。”

“……桑牧的事,是朕不好。”他搖了搖頭,昔年精亮的龍目竟隻剩疲憊,“這麽些年,朕一直避而不談,你也從未當麵與朕說過半句,可是朕心裏明白,你怨過朕。”

蕭絮熱了眼眶,小聲道:“兒臣不敢……爹爹,我真的不敢……”

他拍拍女兒的手背,歎笑道:“朕與你說句真心話,桑牧之後,朕隻想補償,給你尋個好夫君,照顧你,其實謝錚就很不錯,樣貌好看,衛國公家底厚實,保你一生無虞,隻後來令婉的事出來,你又自請和親,朕才忽然覺著,其實這般的夫婿,你看不上?”

蕭絮又哭又笑:“爹爹!什麽看不上看得上的,您讓我嫁誰我嫁誰,我什麽都聽您的,我哪知道令婉姐姐會幹那事啊!”

蕭誠被她逗樂,眼邊紋路都透著溫柔:“後來朕就看見了傅嘯,朕當時就覺得,他是個有本事的,約摸你看得上,然你依舊不歡喜,沒過兩年就偷偷和離回來了,還給朕變出來個不知父源的孩子。”

“朕沒了法子,隻好叫你自己挑,裴弦文不成武不就,典軍上位做駙馬,家世低的狗都嫌,多少朝臣非議,朕全替你擋了,為你賜婚,可你沒過兩日就和他吵,還是不滿意。”

他近年來備受打擊,躺在**的時間越來越多,反倒有機會回想樁樁件件過往,忽如大徹大悟般的明白,這些年蕭絮看似溫馴,實則背地裏陽奉陰違,到如今床笫間流連的男子應當還有許多。

隻是他不知道罷了。

明明能做個大氣溫婉,金尊玉貴萬事不愁的貴婦,卻偏偏自甘下賤,主動奉送玉臂雨露,他如今也隻能在心中暗慨,女兒所做的一切,或許隻是對父親無意識的報複。

她恨的,很恨很恨。

蕭絮摔在龍床下的腳踏,哭的幾不能自已,抽抽噎噎地搖頭:“爹爹……都過去了,真的都過去了,牧哥哥也好,傅汝止也罷,女兒如今全都不在乎了,爹爹是大梁的皇帝,隻要您高興,女兒為您做什麽都是該的,您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爹爹了,是我自己不好……”

蕭誠想抬手為她擦淚,然實在無力支撐,重重地放了下去,嗓音沙啞:“朕年輕的時候,金戈鐵馬,壯誌山河,總覺得什麽都沒有江山重要,確實忽略了家中的孩子,不止是你,你大哥,你二哥,其實都是。”

她爬過去攥著父親蒼老的手:“沒有……真的沒有,爹爹您莫說了,都是絮娘不孝,都是絮娘不孝,全是絮娘的錯,您真的莫怪您自己了。”

他勾起褶皺的嘴角,眼睛虛乏得迷離:“朕最近常做夢,夢見你們還小的時候,家裏三個嫡兄弟,還有你,都圍在桌邊等朕回來陪你們用膳,你嘰嘰喳喳地亂說話,你大哥說你兩句便要鬧,你就往朕和阿濟身後躲,仿佛過得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