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怎麽敢,怎麽敢?

她明明那麽信賴父親的懷抱,卻眼睜睜地看著他構建的世界摧毀崩塌。

她恨死了!恨死了!

大梁太初皇帝安睡在太行山東麓的保陵,治喪回來的那日,蕭絮突然回了公主府。

正是芳菲盡的人間四月,天有初炎之勢,晏清館東廂的寢居,兩支窗下白蠟光影微弱,蔡青禾側躺而臥,纖手打蒲扇,抬眸見蕭絮進來,輕輕噓了一聲:

明兒睡著了。

蕭絮淡淡地吩咐:“把小公子抱到正院去,門關上。”

木槿誒了一聲,俯身抱起睡得迷迷瞪瞪的孩子,蕭明小腦袋歪枕,呼嚕嚕得哼唧兩聲。

蔡青禾素白的寢衣外還搭了件青色的大袖,半撐身子下榻,站在她麵前溫和道:“殿下可還好嗎?”

生身父親離世,終歸傷心一場。

蕭絮還穿著行喪的縞素禮袍,幾根大銀簪盤起頭發,眼窩青得發黑,不由分說地拽過他腰間的係帶,伸手就要脫。

蔡青禾立刻往後退了兩步,拱手行禮:“公主請自重,您還在熱孝。”

蕭絮倔強地頂起眼眸,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我知道,我故意的。”

熱孝敦倫,為大不敬。

蔡青禾凝在原地,猛地腿開外衫,一把攥過她的腰:“來。”

“來。”

兩人齊齊倒在榻上。

那夜她胡七八糟的眼淚打濕他的胸膛,仿佛所有的怨懟與委屈都混雜著再也回不去的過往,他明明痛到剜心碎骨,卻緊緊抱著她再不肯放。

日上胭脂,雨下鮮筍。

嘶……好痛。

從未那麽痛過。

翌日天色破曉,蕭絮還枕在他胸膛沉眠,濃密睫毛蓋住眼瞼,隨呼吸輕輕顫動,蔡青禾豎耳聽窗外春鳥啼鳴,忽低頭啄吻了下她的耳廓。

他深知自己是個爛人,卑賤,軟弱,身無長物,也沒什麽底氣做她的情郎,所幸蕭絮什麽都要,卻獨獨不求男女間的真情眷戀,既她隻要瞬息的瘋狂,那給她就是。

陪她墮落腐爛,直至銷魂死亡。

這個,他尚且給得起。

太初皇帝駕崩,年僅八歲的皇太孫蕭宜即位,蕭絮作為大梁第一位鎮國大長公主,肩負教養幼帝,兼聽朝政的責任,開始了她垂簾聽政的生涯。

宣政殿龍椅高台後珠簾隱約,她身著禮袍端坐,睥睨底下叩拜的文武朝官,忽覺做皇帝才是人間第一有趣的事,隻有別人跪自己,沒有自己跪別人的。

好爽。

蕭絮啊蕭絮,你低級趣味。

然朝政之事,壯年帝王有壯年的治理之法,幼帝有幼帝治國的章程,顧國大臣統攬朝政,太皇太後和鎮國大長公主兼聽,小皇帝隻須在眾多帝師和長輩的教導下,安然長大即可。

但蕭絮最近在頭疼一件事,九弟吳王蕭江。

父皇剛駕崩,蕭絮就派人快馬加鞭,要求九弟即刻回京奔喪,誰曾想蕭誠正式落葬保陵,二十七日釋服,百日民間解作樂令,連秋天的集市都開了,蕭江都沒有回屬地就封的事。

蕭絮一想到九弟回京奔喪,順便還把王府五六千的府兵全帶了回來,江南駐軍沒半個自己人,就心煩得要死。

甚至蕭江都不住京城的吳王府,帶著王妃謝熙吟和長子長女在玉芙小築住著,再加上原先的穆寒棠,夫妻妾三人外帶兩個孩子,過得蜜裏調油闔家歡樂。

蕭絮兼聽朝政,每天風風火火各種忙,裴見慕稍微比她閑點,據他說有時從職方司回來,順便去仁壽殿給太皇太後請安,經常撞見蕭江拖家帶口,五六個人到謝寶章那看養在她殿裏的蕭欣,和和美美。

和美到他這個做女婿的經常被無視,想說句話都沒機會插嘴。

蕭絮聽聞隻得歎了口氣,以前謝寶章就沒多待見她,不過顧忌著自己於大業有用和蕭誠的麵子,如今父皇已死,她疼親生的兒子也是應當。

蕭絮隻是奇怪,自己不是謝寶章親生的,她不待見沒什麽,可蕭宜是她的親孫子,她怎麽也不待見。

就因為蕭宜他娘是孫青芳?

無語。

永安殿平寧安靜,龍涎香氣息清淺,蕭宜坐在龍椅上,足尖點不到踏板,兩隻小腿乖巧地一晃一晃看折子寫閱字,蕭絮站在旁側磨墨,鬆煙墨條蹭硯台,沙沙作響。

她垂眸看折子的內容,溫和地問:“宜兒看看,這個折子是誰寫的?”

蕭宜乖巧地翻麵,眼睛亮起來:“是王伯寫的,他來謝我升了他的官!”

王以道個性剛正不阿,看誰都不爽,參天參地參皇親,三十五歲就升作禦史中丞,是禦史台最年輕的二把手。

他懟天懟地見誰都參,卻偏偏仕途順風順水,倒並非隻因為他是太原王家正嫡嫡長,還因為嘛……王以道無差別彈劾所有人,誰看他都不爽,結不了黨也營不了私,皇帝殺他更沒必要,一意孤行做獨臣,自然仕途坦**了。

“是,王以道任職禦史台,和你爹爹關係頗好,你也和他關係好,親近的人,把他升起來,多用用,是應當的。”蕭絮聲音溫和,“你看他給你寫折子,除了說謝恩,還說了什麽?”

蕭宜低頭,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讀,乖巧地說:“王伯說他還年輕,今年吏部考評,因為皇爺爺駕崩的事,京城的文官升上去的沒幾個,叫我不能隻念著他,也要念著別人。”

蕭絮點點頭,循循善誘道:“那王伯和你說這個,是什麽意思呢?”

蕭宜摸摸下巴,仰頭道:“我再選幾個人,給他們升官?”

“錯了,官員晉升、看閱曆、功績、考評等第,不能皇帝想給誰升官就給誰升官,若私心想重用一個人,應當說提拔。”蕭絮微笑,繼續道,“便算要提拔,如今吏部考評已過,點名提拔都不合規矩,雖則帝王想做什麽便做什麽,然對法典規則,須抱有敬畏之心。”

蕭明聽得似懂非懂,繼續問:“七姑姑,那王伯給我寫這個,是什麽意思呀?”

蕭絮俯身,溫柔地問:“還記得貶去鳩茲的方致和一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