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宜點點頭,蹙攏的小眉毛莫名有些落寞:“記得,方爺爺把他家敘小叔帶走了,十二小姑好難過,天天和潘娘娘偷偷哭。”

蕭絮笑靨溫柔,感懷道:“是啊,方家和王家一樣,都是與你父親母親交好的門戶,先前因為大哥蒙冤,方家被貶,如今一切沉冤昭雪,我們就該給方家人體麵,把方致和重新提拔上來,方致和肯定心裏感激你,願意為你效力。”

蕭宜聽得認真,乖巧道:“七姑姑,我明白了。”

蕭絮不由得莞爾:“方家重新回京,芊娘肯定高興,待出了父孝,隻要她和方敘都有意,就重新給他們安排婚事吧。”

蕭宜伸長手提筆沾墨汁,聞言突然頓了下:“七姑姑。”

蕭絮垂眸:“怎麽了?”

蕭宜小聲道:“方家是文官。”

蕭絮嗯了一聲:“是啊,文官怎麽了?”

“文官,沒有武將好用。”他的頭埋得很低,聲音更小了,“方爺爺提拔起來就行了,敘小叔叔除了寫詩什麽都不會,現在宮裏隻有十二小姑,不可以隨隨便便嫁出去。”

一個深受先帝寵愛的大長公主,嫁給起落無定的清儒門戶,不大合算。

蕭絮實在沒料到蕭宜那麽小,就會考慮公主的婚姻能否給自己帶來助益,心中難免恨其不爭,然語氣依舊溫柔:“可是重新給他們安排婚事的話,芊娘會很高興的。”

蕭宜說話悶悶的:“十二姑姑高興沒用,隻有她嫁得夠好才有用。”

蕭絮努力壓製自己的血壓,平緩地道:“宜兒是頂天立地的男兒大丈夫,保衛家中的女子本就是分內之責,若你的江山非要靠姑姑姊妹婚姻嫁娶才能維係,那還有什麽意思?”

家國皇室之間,公主的婚姻說有用確實有用,說無用也確實無用,蕭誠膝下六個公主,五個已經為了父皇大計拋卻所有,如今隻剩了最小的蕭芊,嫁得恣肆些又何妨?

蕭宜倔強地抬起頭,鄭重地看著她的眼睛:“可是七姑姑,如果十二小姑的婚事沒派上大用場,那朝廷為何要每年花費千兩的俸祿銀子養她?”

蕭絮明顯怔了下,嚴厲地問:“誰教你這個的?”

蕭宜低頭,漫不經心地繼續學寫閱字:“沒有人教,是七姑姑,你自己就是這麽做的,一直都是。”

她撥弄奏折的手凝在原地,幾次想張口都不知道該如何辯駁,普通人總歡喜把萬事萬物都分成好與壞,可蕭絮其實很明白,為了達到目的,你不得不與壞人做交易。

於是好與壞的界限逐漸模糊,評價事物的標準從光正偉岸的忠孝禮義變成了有不有用——能不能帶來更多的錢、更多的權、更多的名聲與好處?

她承認自己道德卑劣,隻是廟堂之上,以有用為標準來決定策略,確實是最好的方法。

可蕭芊自小與東宮關係親近,蕭宜竟然自私到連她的婚嫁都要計算有用與否……若成年後依舊不改負心薄幸,隻會帶來更大的災禍。

什麽都計算,什麽都衡量,什麽都利益為上,做不了一個皇帝。

好皇帝,是需要一點普通人的氣息的。

蕭絮望著坐在龍椅上稚氣未脫的孩子,心情極度複雜,甚至體會到了幾分當初父親輔佐牧哥哥的感受,長長地歎口氣:“罷了,左右熱孝三年,十二皇妹的婚事還早著呢,到時再說吧。”

蕭宜點點頭,又仰頭笑了:“好,七姑姑說得對。”

永安殿又恢複了方才安靜的氣氛,蕭絮繼續磨墨,看著蕭宜小小袞龍袍上的紋路,心中思潮萬千。

蕭宜今年才八歲!八歲啊!

她八歲的時候致力於研究《論學規矩時摸魚的第十八種方法》呢,蕭宜他他他他都能想那麽遠了,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拍死沙灘上也不是這麽拍的呀!

煩死了,前朝後宮一堆事,還得想辦法把小屁孩的性格養得陽光點,否則以後肯定出事。

她心思神遊天外,總管太監趙德全進來行禮,揮拂塵道:“陛下,大長公主,吳王到了。”

聽到九弟蕭江,蕭絮言語不快,冷冷道:“叫他叫了都有大半月,去母後那請安都故意和本殿錯開著來,現在總算有膽子見我了?”

“奴才不知。”趙德全低頭,試探著問道,“公主,您是去偏殿單獨見他,還是奴才把他叫進來。”

蕭宜剛想說話,蕭絮就淡冷地截住話頭:“把他叫去偏殿,有些話本殿得和他挑明了說。”

趙德全了誒了一聲,恭身走近,抬臂給公主殿下搭手,蕭絮隨意道了句宜兒先看會書,就急匆匆地往偏殿走了。

永安殿議事廳又大又空寂,蕭宜看著她的背影,小手緊緊握成拳,終於鼓足勇氣,跳下龍椅,亦然往偏殿的方向跑了。

蕭絮最近頭疼得很,藩王不得久居京城,蕭江回京奔喪,待爹爹正式下葬,再在宮裏住個十天半個月,帶著謝熙吟穆寒棠,還有膝下二子一女趕緊回吳地過和和美美的小日子多好,偏偏他就跟黏在鄴都似的就是不走。

鄴都就那麽好?

永安殿議事廳偏殿說是偏殿,其實隻是幾個大屏風隔出來的臨時待客室,裝潢簡單,光線昏暗,中間隻擺了張小圓桌,蕭江隻比蕭絮小了一歲,年紀尚輕,身量偏瘦,此刻正端正地坐在凳子上等著。

蕭絮款步進來,揮手示意趙德全出去,也兀自尋了個凳子坐下,搶先開口道:“本殿上個月就催你趕緊就封,你今日總算想好了,準備什麽時候走?”

她又補充道:“車馬、人我都給你備好了,你明日啟程都行,若嫌錢不夠,我再叫戶部給你撥點銀子。”

她的性子素來強勢,頗懂如何逼迫旁人按著自己的思路走,蕭江的脾性與姐姐比起來,就軟綿了許多,他一直低著頭,弱弱道:“七姐姐,我就不能不走嗎?我還不太想回去。”

蕭絮關切地問:“為何?可是江南的官紳不待見你,你日子不好過,若有難題,你放心大膽地說,我給你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