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被氣得憋了口悶氣,淡冷地問:“這話你自己肯定沒膽子和我說,誰教你的?”
蕭江麵色一窘,像是被抓住了什麽錯處,避開她的眼睛:“……七姐姐,我沒有。”
“說,誰教你的?”蕭絮步步逼近,杏眼盡是脅迫,“母後還是穆寒棠,還是她們一起教的?”
她聲音拔高幾調,眼神裏藏不住的憤怒,如今幼帝即位,公主垂簾,顧命大臣偏偏有個衛國公謝家人,幾方製衡互相磨合的時候,也是朝堂最脆弱的時機,最怕外敵攪局。
這種緊要關頭,蕭江死活不肯就封,謝寶章還縱容兒子亂鬧幺蛾子。
不見棺材不掉淚,非得玩崩了才高興?
蕭宜有些害怕,伸手拉她的衣袂:“七姑姑,你別生氣了。”
“本殿和你說清楚了,大梁是父皇的基業,是蕭家的天下,本殿是個外嫁女,真出了事還有夫家可以庇護,你沒了蕭家的江山,那就什麽都不是!”蕭絮撥開孩子的手,一步一步逼近弟弟,“當初父皇病臨於榻,若你自己爭氣,本殿也不至於一介女流,放著自己親生的兒子不管,住在娘家為朝政操碎了心。”
蕭江惱羞成怒,氣急吼道:“七姐姐可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父皇臨病於榻,到底是因為什麽?如果當初沒你在後麵給二哥出謀劃策,我們家會變成現在這樣?”
話剛出口,他立刻明白失言,避開蕭絮的眼睛,盯著牆角某塊瓷磚的裂縫,全身虛得發抖。
“什麽叫我在後頭出謀劃策,你怎麽不說說你自己做了什麽?!”蕭絮怒極反笑,不顧太監宮女的驚呼,一把攥住蕭江的領口,轉折好幾個宮道,把他抵在牆角,聲音尖銳,“父皇英明一世,怎麽生出來你這麽個兒子!膽怯懦弱,怕和江南士紳打交道,怕征戰來了不敢應付瑤人就跟本殿直說,看著我的眼睛,你說啊!”
“七姐你清醒些!”蕭江猛地推開她,指著她罵,“母後說得沒錯,你就是個沒心肝的,我若是走了,這天下還不得改成女人做主了!”
蕭絮的亂發飛在額邊:“母後母後母後!二十多歲的人了,天天把親娘掛嘴邊,你羞不羞!你自己沒長腦子,誰跟你說兩句,你都能跟著她的意思跑,我說了多少遍了,你想留在京城就遙領封地,想就封就趕緊走,這麽簡單的事,你還沒聽明白?”
蕭江激得氣急:“我說了我不放心母後!”
蕭絮聲嘶力竭:“我和你一道養在母後膝下,該有良心我都有,你有什麽不好放心的?我閑著沒事幹,非得害自己的娘?”
蕭江深吸口氣,努力平靜道:“七姐姐,你自己都說了,你是外嫁女,於蕭家到底算半個外人,母後不放心把宜兒交給你,也是情有可原,如今我家成年輩的男丁寥落,我留在京城,江南就藩的事,不如你叫七哥改封,前去江南吧。”
蕭絮冷笑:“蜀道險峻,治理艱難,當初五哥被父皇派去蜀地就藩,不出半年就被當地土司暗害而死,膝下連個孩子都無,七哥襲了五哥的爵繼續治理,兢兢業業七八年,才和當地唐門打好關係,還叫他們娶了十妹,你哪來的臉,居然叫七哥改封去江南?”
蜀地天府之國,道途險峻,民俗不通,如今的富饒與穩定,那是他們的兄長拿命換的!
把七哥改封去江南,那蜀地呢,剛治理好的地方,又要交給誰來打點?
父皇膝下十來個孩子,死的死,絕的絕,活著的也都在各自拚力,為了江山天下耗盡心血,他究竟哪來的臉,輕巧半句就能蓋過屍山人血?
“夠了!七姐姐就是杞人憂天,現在蜀地安分,每年貢上來的賦稅都沒有缺的,江南士紳多和善,見了我都畢恭畢敬,哪來你說的那麽多打打殺殺的!”蕭江麵色赤紅,反駁道。
蕭絮雙拳緊握,克製許久才忍住了打他的欲望,姐弟倆擠在牆角大吵特吵,結果卻是雞同鴨講,一個逼著弟弟從就封和遙領做出選擇,另一個句句顧左右而言他,說來說去就是娘親不讓。
最後蕭絮隻得妥帖,淡淡道:“……罷了,規矩到底是人定的東西,既然你不想走,母後也不想你走,那你就留在京城,兵也留著,你想遙治也可,但是隻要一樣,江南東西二道的駐軍,必須得去其他幾道輪戍。”
她補充道:“九弟,你沒上過戰場,可我上過,親眼見過破碎人屍在黃土裏發抖,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懼怕打仗,江南的駐軍自父皇登基後就沒換過,這本是父皇修生養息之舉,但十年實在太久了,該換了。”
江南士紳盤根錯節,駐軍多是當地富庶子弟在管理,上回見到藍殊,他對杭州龍井都如此熟稔,就知瑤人已買通許多關節,鄴都能調動的兵馬說就那麽多,既不能增派自己人過去,那就和別的道換駐軍吧。
雖各道輪戍古已有之,但江南已形成自己的利益集團,盤根錯節,貿然與其他道更換戍軍,一個不慎,隻會引起更大的騷亂。
罷罷罷,上策行不得,她隻能求個維穩的下策了。
蕭江自知理虧,不敢抬頭看,隻輕輕地嗯了一聲。
蕭絮長歎一口氣:“顧老國公那邊,我自會說通,還勞你和母後說,此事是你的主意,不是我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謝寶章就是看自己不順眼,蕭絮幹什麽都覺得有陰謀,蒼天明鑒,她哪來的陰謀。
還是和蕭江講明白利害關係,讓他自己去和母後說,別扯上她,否則又得黃。
唉,人類的大腦構造千奇百怪,天天和傻子打交道,她高血壓都犯了。
蕭江沒說話,腳底像是黏住了似的,一直停在原地,蕭絮又淡淡地歎了口氣,欠身行個半禮,略過他兀自走了。
姐弟倆吵得時間太長,太監早早領著蕭宜回了永安殿,待蕭絮更衣淨麵,就見窗外微微擦黑,已到陪陛下用晚膳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