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一道用晚膳,蕭宜總會嘰嘰喳喳地和她說兩句,今日卻極其安靜,象牙筷撥攏黃釉碗中的米飯,戳過來戳過去,就是不吃。

“怎麽了?”蕭絮垂眸揉孩子稚嫩的臉蛋,關切地問,“可是我和九叔叔吵架,嚇到你了?”

“沒有。”蕭宜抱著碗搖搖頭,看著她的眼睛,突然咬唇問,“七姑姑,我爹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蕭絮的手凝在原地,淡笑道:“沒有。”

蕭宜直視她的眼眸,聲音脆亮:“七姑姑,你說謊的時候,眼睛會多眨幾下,剛才就有。”

“我真的沒有。”蕭絮勾唇微笑,想繼續撫孩子的麵頰,卻被蕭宜躲開,小男孩噌得跳下凳子,一股腦地往內殿的寢閣跑。

蕭絮聽到他撲到床枕間的動靜,還有埋在枕頭上一聲一聲痛苦的嗚咽,連忙起身跟過去,俯身想抱他安撫,卻被用力推開,蕭宜帶著眼淚哭吼道:

“滾!”

“你這個壞女人!”

蕭絮霎時呆在原地,說不出半句話,

永安殿寢閣十二扇檀木屏風精雕細琢,篆刀筆墨栩栩如生,她看得有些出神,心中隻剩下不知道所以然的苦痛。

或許宏觀與微觀,家國與個人的情感,本就是相悖的,她早明白世間往來人太多,兩全法易得,但讓所有人圓滿很難。

……都是報應不爽,她終究活成了自己最憎恨的模樣。

次日姑侄倆都當做沒事人似的繼續上朝,下朝後議事廳圍滿了大臣,全是來和蕭絮爭辯輪戍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勸她趕緊消了念頭的。

輪戍,簡單來說,就是我朝統共七道,各道皆有駐軍,其質量取決於各道的經濟水平和管理程度,為防止地方官員擁兵自重,蕭誠登基時就定了規矩,各道駐軍須得每七年輪換一次,然他登基十年,致力休養生息,這條規矩從沒施行過。

若要輪戍,七道的駐軍就要全換,可各個道之間究竟怎麽換,誰先換,都沒有定例可循,就算隻換江南東西二道的兵,也要考慮江南駐軍多清貴,大多不願離開蘇杭水鄉,去中原守衛他人的故鄉。

因此,若要平靜地完成輪戍,就得實實在在地把錢花下去,錢給夠,什麽都好說。

問題是國庫的錢就那麽點,戶部尚書盧賜一直好好存著以待萬一,結果她要搞輪戍,隨便弄幾下,都能把國庫薅幹淨。

蕭絮身著縹色素袍,姿態淡雅:“盧大人,父皇休養生息多年,國庫裏有了百萬兩銀子的結餘,但本殿以為,錢財隻有花出去,多多流轉幾趟,咱們再收上來,如此百姓的日子才好過,您以為呢?”

盧賜冷哼道:“公主說得倒輕巧,您不會以為輪戍一次,給一次錢就夠了吧?士兵調動後水土不服,要不要醫藥費保養?從富庶地方調到窮地方,他們會不會鬧事?鬧事了又該如何管?”

全國七道輪戍,就意味著每年的兵餉至少增添二成,我朝勳貴不納稅,百姓靠天吃飯,今年交上來的錢多,並不意味著明年還會漲。

難啊難,哪裏都難。

蕭絮語氣冷靜:“兵馬輪戍,還得看領兵將軍的能力,若管得好,自然成本就少,若七道輪戍真的不可行,父皇當初就不會定下這個規矩,本殿親自寫個議案出來,七道如何輪,怎麽輪,每個關節要花多少錢,全都理得清爽,再給諸位大人過目。”

兵部侍郎賀峰抱臂幽幽道:“大長公主鬧那麽大一出,說白了就是怕榮國閔地的瑤人打過來,末將鬥膽問問您,若是瑤人沒打過來,那您花那麽大的價錢做這事,不就全打水漂了嗎?”

衛國公府謝顏良立刻接上,拱手行禮道:“大長公主,微臣的想法與賀將軍一樣,您現在做的這些,不過是在為沒影子的事擔憂,先帝殫精竭力多年,才填了先朝紀國的赤字,如今還有了結餘,絕不可隨意再把錢花出去了。”

蕭絮指尖微凝,平和道:“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本殿寧可花大價錢做無用事,也不要等別人打過來了,手足無措等著哭。”

謝顏良低眸,恭謹道:“公主殿下既要未雨綢繆,也得先知道江南到底是什麽情況,吳王今夏剛從那回來,到底沒發現什麽可疑的地方,您多心了。”

蕭絮的手緊緊攥拳,關節泛起白色,冷冷道:“謝大人,盧大人,本殿估摸了下,賬麵上我朝國庫應有百萬兩的盈餘,本殿要輪戍,就算今年兵餉多添二成,最多最多也就是多給我二十萬兩銀子,敢問兩位大人,如今國庫連二十萬都拿不出來嗎?”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議事廳霎時靜得掉針可聞,小小的蕭宜坐在龍椅上,足尖夠不到踏板,若有所思地看著底下全都不敢抬頭看的官員們。

蕭絮心中惡寒,眸中隻剩了絕望。

國庫沒錢,至少沒有賬麵上這麽多,若是她強硬撥錢來輪戍,最後就隻能拆東牆補西牆,給了士兵就發不出官員的糧餉和勳爵皇宗的食邑。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難啊難。

蕭絮已經懶得在乎這些錢究竟是在流轉的時候層層貪汙,化作某些人私有財產,還是原先進賬的時候就在做手腳,故意誇大收入作為粉刷太平盛世的籌碼。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沒錢。

良久,她才淡淡道:“輪戍的事,本殿隻在昨日和九弟說了一嘴,諸位大人究竟是從哪得來的消息,剛下朝就來本殿這興師問罪了?”

謝顏良恭謹道:“是吳王告知了微臣與皇後娘娘,說是……說是您的主意,他覺得頗好,然微臣以為,大長公主此舉,亦有偏頗之處,必須得過來諫上一諫。”

她昨日就和蕭江說了,別和母後說這是她的主意,否則隻會前功盡棄,就是不聽,就是不聽,非得弄得她幹什麽都有掣肘,他們母子倆才高興。

蕭絮強逼自己冷靜,平靜地道:“行,各位大人的意見本殿都聽了,先擱置幾天,本殿也再想想,諸位都去忙吧。”

閉上眼睛,隻覺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