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汝止隨便揀了件官袍穿,蔡青禾換了家丁的衣裳,和金粟一起收下各人的送的禮物。

工部尚書劉階身量寬矮,行完禮就興衝衝地上前和蕭絮攀談起來:“殿下您自個見過了吧,微臣給您挖的湖如何?是您想要的那種吧,又大又氣派?”

蕭絮狂吹彩虹屁:“可不是可不是!本殿前兩日還特特特去堤上走了走,視野開闊,風吹得神清氣爽,我喜歡極了!”

“微臣就說您肯定喜歡大堤,湖越大越能吸熱氣,您以後夏日都用不著冰了!”劉階見她滿意,自己也笑,轉頭道,“誒,老顧,你怎麽也在?今日公主殿下開的是題匾會,你個打仗的來幹什麽?”

英國公顧遠達老當益壯,啐了一口:“本公怎麽來不得了,本公寫的詩文不比你隻會抹牆的——喲,殿下今日備了劍南春?好東西啊!末將先嚐嚐。”

“駙馬快給老將軍滿上。”蕭絮推了把傅汝止,笑眯眯道,“本殿曉得老將軍您喜歡,這些劍南春都是父皇賞的,您盡管喝。”

“諸位大人盡管盡歡。”傅汝止舍臉皮陪蕭絮胡鬧,一個一個給他們滿上酒。

他一抬頭,蕭絮已和秦同儒寒暄起來。

蕭絮自小入宮,在諸多高官大員眼皮子底下長大,見誰都熱絡得很,秦同儒年將半百,風姿儒雅,微笑地示意小廝把禮盒捧給她。

“給本殿拿到金粟那去。”她連忙接過禮盒,把它推到傅汝止懷裏,歡喜道:“四姨父,這回又是四姨母給絮娘備的禮吧,旁的不說,四姨母挑首飾的眼光可是一等一的好!”

傅汝止如鯁在喉,低身接過禮盒,往金粟那去了。

秦同儒將一切全看在眼裏,衡國公主把駙馬當個順手的丫鬟使,到底沒發作:“正是內子給殿下備的,女兒家喜歡的小玩意罷了,還望殿下莫嫌棄。”

“哪兒能呢……”蕭絮還要繼續說,卻見麵前站了個從未見過的人。

眼前男子未至而立,著件樸落大方的鍺色大袖,身量體態皆勻稱,感觸到四周投來的目光,他恭身作揖道:“學生陝州上官寧,參見衡國公主殿下。”

她笑盈盈地抬起下頜,示意他免禮:“上官公子請起吧,你可是剛來?”

“來了有一會兒了,見殿下在忙,沒好打擾。”他語氣恭肅,但畢竟年輕,還帶著生硬的緊張。

蕭絮麵容和緩,站起身示意他跟隨:“本殿來介紹吧,這位是吏部尚書秦大人,哦,那位搖扇子的是國子祭酒方致和方大人,方大人的詩文天下第一,你肯定讀過吧?”

上官寧連忙做禮:“學生見過秦大人,見過方大人。”

方致和年過五十,滿頭華發卻神采奕奕,輕搖手中羽扇:“文無第一,公主殿下謬讚。”

“方伯謙虛什麽呢,本殿最喜歡討你的詩文讀了。”蕭絮引著上官寧踱步往前,與幾位大人都打了個照麵。

諸人喝酒玩樂,二十多來位婢女托著食盤酒盞,跟在高官大員們身側,方便隨飲隨作,蕭絮領眾人往西廊繞去,首入眼簾的,是一片大湖。

天已入夏,湖邊垂柳碧綠絛絛,湖景開闊,她心曠神怡,搭著傅汝止的手,引人群至湖心亭。

蕭絮暢然道:“此湖源自京郊渃水,蒙父皇厚愛,為本殿在府中造湖,本殿意欲在湖東處放一大石記留湖名,不知諸位大人有何高見啊?”

幾人立刻思索起來,蕭絮揮開衣擺,在廊下端身坐定,凶巴巴地瞪了眼傅汝止:“給本殿拿果子。”

“是。”傅汝止懶得跟她計較,雙手捧來婢女托著的杏幹蜜脯。

她趁著拿果子,壓低聲音問:“如何,本殿飛揚跋扈吧?”

傅汝止輕瞄四周,誠然有幾個人好奇地向他們看了過來,捧著琉璃食盤語氣淡淡:“這果子味道不錯,殿下嚐嚐。”

蕭絮端正姿態,懶洋洋地擇了個果子,悠哉悠哉地往嘴裏送。

呸!酸死了!

啥玩意啊傅汝止你陰我是吧。

他疑惑地看她一眼。

蕭絮嘴裏酸得要命,強顏歡笑咽下果脯,傅汝止放下食盤,持起桌中帕,輕柔地幫她擦手。

她靠著廊下柱沿,道:“大人們有好名了嗎?給本殿聽聽。”

諸人全當沒看見他們妻子蠻橫,夫君懦怯的模樣,各自說他們的答案,有說湖邊楊柳依依,不如作“映柳湖”的;也有說湖中映遠山,以“翠微”二字為妙;亦然有說長堤將湖一分為二,西邊波平,東邊水湧,便作“天機湖”……

蕭絮聽一個誇一個,見上官寧一言不發,開口發問:“上官公子有何高見啊?”

上官寧連忙行禮:“高見算不上,學生尚未入仕,比不得諸位大人的文采,所以不敢擾殿下清聽。”

“怎麽會,公子既能被公主請來,想來定有過人之處。”盧賜擅察言觀色,寬慈地道,“你我誰不是從莽莽小兒過來的,盡管說吧。”

上官寧環視湖中景,看向蕭絮自有威勢的杏眼,道:“學生以為,取‘善湖’就極好。”

“哦?為何?”蕭絮感興趣地探了探身子。

上官寧恭謹地道:“臣聽公主所言,此湖是因殿下歡喜才挖的,想來智者樂水,殿下定然是歡喜水的智者,不既如此,上善若水,取‘善’一字便極妙。”

劉階見蕭絮露出滿意的神色,率先鼓掌:“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上官公子此解上佳,微臣覺得最好不過,殿下覺得呢。”

“本殿也覺得好,便叫善湖吧。”蕭絮笑眯眯地抬手,“金粟,看賞。”

上官寧鬆口氣,複做一禮:“學生多謝公主殿下賞。”

蕭絮領人慢悠悠地逛完了滿府,進門的藏書閣取了“知微閣”;公主正居的大院取作“晏清館”;府中花園便作“歲和園”,山便作“和合山”;幾個院落名字各有定數,她命識字的婢女樣樣記下,立時抄了份往宮裏送去。

她本準備和上官寧再聊聊,沒想到盧賜已拽著人家一口一個“上官小弟”,聊星星聊月亮聊人生理想聊得不亦樂乎,蕭絮懶得橫生枝節,隨他們去了。

夫婦二人送完客打道回府,她氣呼呼地坐上馬車,罵罵咧咧地往傅汝止嘴裏塞了個杏脯:“你能耐了是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