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汝止嚼了兩下就吞了,怔道:“殿下不歡喜吃這個?上回本家擺席麵,大伯母叫人買果脯,結果婢女錯拿了他家給有孕婦人做的酸果,臣覺著味道雖酸了點,但沒尋常果脯那麽膩味,味道不錯,今日特意叫畢年買了點過來。”

“難吃死了!”蕭絮氣鼓鼓地嘟噥,“誰會喜歡吃這種玩意啊。”

“方老就很喜歡啊,還把他的羽扇送了臣。”傅汝止搖了搖方致和送的羽扇,忽然笑了,“是臣疏忽,殿下小姑娘家家的,自然要吃那些甜膩膩的點心了。”

“……你才小姑娘家家。”蕭絮伸手捶他,“不對,你小公子家家!”

傅汝止下意識防禦,伸出大掌包住她的拳,濃眉微挑:“殿下和臣說好了,臣今日裝了恭順,可以往後想要殿下恭順的時候,就讓殿下裝恭順,就現在,裝吧。”

蕭絮:“……你故意的?”

傅汝止:“那個杏脯真不是故意的,現在是。”

“你你你你!你小公子家家!”

“辱罵駙馬,可不是恭順啊。”

“行行行,我恭順我恭順。”她逼逼賴賴地收手,屈腿端正坐好,敷衍道,“妾今日冒犯駙馬,給駙馬賠罪了。”

“好,原諒殿下了。”傅汝止撫過手中扇的鳥羽,“方老的扇子不錯,今日不白來。”

當然不白來,方才上馬車時蔡青禾已給她暗示,那支簪子,他放進秦同儒帶來的禮盒中了。

按蕭誠和蕭絮說好的,湖的名字由皇帝親自題寫,上官寧已入了蕭誠的眼,又有她在後頭推,此番高中不難。

此次雅集,蕭絮收了一大堆的禮,次日便命金粟清點造冊,蕭絮喜歡金玉首飾人盡皆知,果真有好多送金器的。

金粟點著點著呀了半聲,驚道:“殿下,您快來看看!”

蕭絮正慢悠悠地給吃蜜餞,聽到此聲,她莫名其妙地問:“怎麽了?尋常雅集贈禮,還能送好東西不成?”

“……不是,殿下,您自己看看吧。”金粟攤開手,“奴婢若沒看錯,這支應當是靜皇帝送您用來夾書的。”

她手中正是蔡青禾放進去的簪子,即使那夜他們拆掉了九鈿,可簪身雕刻的桃花紋精細異常,綿綿環繞,知情人一看便曉得是桑牧送給蕭七姑娘的體己之物。

蕭絮一秒入戲,警覺道:“誰送來的?”

金粟翻了下禮盒:“吏部的秦大人,殿下……秦大人手裏怎麽會有這個,您在宮裏用的雕桃花的簪環步搖,不是早被皇後娘娘收走了嗎?”

“備車換衣,本殿要立刻進宮!”她的眼驟然放出陰狠的光。

蕭誠得帝位不正,如今年紀已長,豪邁之下實則多疑深沉,她與父親相處多年,拿得清他的脾性。

永安殿常點龍涎香,殿中氣味清沉。蕭誠正在龍案前看折,總管太監趙德全進來行了個禮,臉色為難:“陛下,七公主來了。”

他話音未落,蕭絮就哭哭啼啼地衝跑進殿,慌裏慌張地撲跪在龍椅下的踏台上,拽著父親袞龍袍的一處衣袂,哭喊道:“爹爹,絮娘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蕭誠大駭,手一抖,朱批已然歪了,他皺眉問道:“出什麽事了?”

趙德全滿臉焦急:“奴才也不曉得,公主本在宮道上跑,見著奴才就哭著說害怕……誒呦!殿下您別往陛下龍袍裏鑽啊!”

蕭絮嗚嗚咽咽地抱住父親的腿:“父皇,兒臣害怕。”

“都出去吧。”蕭誠擺擺手,用衣袖給閨女擦淚,“不哭了啊,姑娘家再哭就都不好看了,誰欺負朕的絮娘了啊,你看啊,那個善湖的字朕都給你寫好了,正要往工部那送呢。”

她嗚嗚咽咽地搖頭:“兒臣不要爹爹的字了,兒臣……兒臣,父皇,兒臣會不會哪天惹了父皇不快,就被父皇殺了頭啊。”

蕭誠麵色一凜:“瞎說什麽!滿嘴胡言亂語的,朕殺你的頭做什麽?”

她慌裏慌張地往後爬了兩步,端身跪下稽首,哭得全身抽搐:“本來……本來昨日兒臣和伯父們賓主盡歡,今日兒臣就叫下頭人收拾伯父們送的禮,誰知道……誰知道,四姨父家給的簪子裏,居然……還摻著這一支。”

蕭絮哆哆嗦嗦地從衣袖裏拿出金鳳簪,道:“兒臣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父皇,兒臣好怕好怕……”

蕭誠滿臉不解:“你從小就喜歡這種花裏胡哨的玩意,有什麽好怕的?”

“不是,父皇……您看……您看,它上頭還雕著桃花呢,是是是……”蕭絮匍匐著身子,把簪子捧在父皇麵前,頭幾乎要低到地底下,“父皇,兒臣不敢……兒臣真的不敢了……”

桑牧死的那一日,她跌摔在喜轎下,抱著牧哥哥殘破的屍骨質問到嗓音嘶啞,幾次強奪將士配劍佩刀,意欲自盡皆被兄長攔下,蕭誠命人把她五花大綁,堵住嘴捆去了千秋殿。

她要趁此時機告訴父皇,她走出來了,她坦然接受了自己是衡國公主的命運。

蕭絮自小喜歡桃花,牧哥哥送她的簪環,常有他親手設計雕繪的桃花紋,他們在宮裏由重臣們看著長大,兩人之間的閨闈小兒情趣,豆蔻少女與少年天子的海誓山盟,蕭誠知道,秦同儒,其實也知道。

一個前朝就受重用的重臣,給已改嫁的“前朝皇後”送了支前朝皇帝給她的定情簪,蕭誠麵色冷冽,抄過簪子狠狠地砸了出去。

蕭絮嚇得尖叫一聲,全身都在哆嗦:“兒臣一看見這個,實在不曉得該怎麽辦了……兒臣永遠都是父皇的兒臣,兒臣……兒臣……父皇,您救救絮娘吧,您救救絮娘……”

帝王看著受驚小兔似的女兒,終換上了柔和的語氣:“爹爹知道了,一個簪子罷了,莫怕。”

“……父皇,四姨父四姨母平時待兒臣也好,您說這是不是誤會啊,許他們隻是……他們隻是無意間發現了這個,就想還給女兒呢……”她撲在父親的懷裏,“可兒臣如今和駙馬過得好好的,若被他瞧見兒臣還留著這種勞什子,兒臣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又胡說!”蕭誠輕抹她麵頰的淚,隱去眼裏的狠絕安慰,“你是個好孩子,此事朕心裏有數了,先下去淨個麵,別怕啊,和你沒什麽幹係,好好和汝止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