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闊然眉目含情,溫順道:“貴人多忘,奴婢這般的人,本也不配公主記得什麽,隻要奴婢記得您就好。”

蕭絮望著他的眼睛,清淡道:“嗯,本殿也乏了,早些吹燈歇了吧。”

“是。”他垂眸恭謹地應,欠身吹滅床頭昏暗的燈。

漢家中原,規矩體統隱在每時每刻,主睡外,仆睡內,沈闊然輕輕地繞過她的腳背,掀開被角,躺在了她的身側。

她沒有動作。

四麵漆臣若幕,蕭絮平躺著,雙手附於下腹,呼吸平緩。

“公主。”

“怎麽了?”她慵懶地問。

沈闊然輕輕道:“今夜是奴婢第一次侍寢,來之前問了公主身邊的姑姑,也沒有現成的規矩可行,奴婢……奴婢若有什麽做的不好的地方,公主可以教奴婢。”

蕭絮哼笑一聲,摁住他的手腕,覆了過去。

“閉上眼睛。”

他溫馴地闔上眼,感觸她柔軟的唇輕輕落在自己的唇角,想回應又怕魯莽,隻好馴服地接受。

她卻沒有繼續。

蕭絮伸手環過他的清削的肩,輕輕道:“好了,與本殿抱著睡吧。”

沈闊然嗯了一聲,與她緊緊擁著。

懷枕如春。

沈闊然醒來時天才蒙蒙亮,伸手摸摸枕邊,蕭絮已經走了。

今日重新行軍,她早起去整軍點將了。

金粟進來伺候他穿衣起身,完畢後領他去隔帳吃早膳。

隔帳地方狹小,中放一張隨帶隨用的斜竹低矮竹案,有個青衣男子坐在小小的馬紮上,領著公主的兒子吃早膳。

沈闊然怔了下,試探地問:“青禾哥哥?”

蔡青禾正在給蕭明剝雞蛋,聞聲抬起頭,亦然有些怔:“闊然?你怎麽來這兒了?”

沈闊然耳根微紅,赧然道:“宮中急命太樂署給鎮國長公主選麵首,煙花巷送了四個上去,我被選上了。”

“也好,跟著公主總比留在那種鬼地方伺候男人強些。”蔡青禾點點頭,繼續給孩子剝雞蛋,“坐吧,先用早膳。”

沈闊然嗯了一聲,從中間擠出個位置坐下。

蔡青禾輕輕掰開細嫩的蛋白,筷子挑出圓滾滾的蛋黃,再把蛋白掰成大塊,放到蕭明嘴邊,小孩嗷嗚一口,吧唧吧唧吃下肚。

哎,小孩挑食,不愛吃蛋黃。

沈闊然兀自舀粥,與蔡青禾有的沒的聊兩句。

自他多年前改了良籍,就跟人間蒸發似的再沒出現過煙花巷,沈闊然就與他說了好些,譬如哪幾個相識的姐姐贖身做了他人妻妾,又有哪些未等到救贖的恩客就香消玉殞。

小屁孩蕭明吃個蛋白都能吃得滿臉都是,呆萌地聽他們聊天,拉拉旁邊人的手:“你是誰?你昨天去我娘房裏睡了呀?”

蔡青禾垂眸微笑:“明兒,叫闊然哥哥。”

“闊然哥哥好!”蕭明聲音脆亮,“闊然哥哥,你跟蔡哥哥認識呀?”

“奴婢見過小公子。”沈闊然連忙頷首行禮,“回小公子的話,奴婢出生在煙花巷,那時就頗得青禾哥哥的照拂,隻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了。”

“小時候,比我還小嗎?”

沈闊然點點頭:“嗯,奴婢比小公子還小的時候,就認識青禾哥哥了。”

蕭明哇了一聲:“闊然哥哥,蔡哥哥跟我說,他八歲就能給人號脈了,那他有沒有給你號過呀。”

沈闊然點頭:“號過的。”

蕭明來勁了,一把抓住沈闊然的手腕,激動地說:“闊然哥哥,我也給你號,我跟蔡哥哥學過了,我給你號一下!”

沈闊然溫馴地翻起左腕,隨便小屁孩亂來,卻見蕭明有模有樣地雙指搭脈,神色越來越凝重,連眉頭都蹙起來了。

他低頭問:“小公子怎麽了?”

蕭明收回手,用力地拍拍他的肩:“闊然哥哥,你這是喜脈啊!”

蔡青禾差點嗆到。

沈闊然呆了良久才確認自己沒聽錯:“小公子當真嗎?”

“我跟蔡哥哥學了三天,號得可準了,跟神醫一樣!”蕭明滿臉鄭重地握住他的手,“闊然哥哥,我的小妹妹就交給你了,”

俗話說,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他娘不給他生,那有的是別人生!

沈闊然滿臉懵逼,蔡青禾撥開小孩的手,複替他診脈,還煞有介事地糾正:“就是尋常男子的脈搏,不是喜脈,你號錯了。”

“啊?”蕭明震驚。

“真號錯了,還須努力呀,說不準哪天就號對了呢。”

蕭明的五官眉眼都有些張開,白白嫩嫩性子活潑,且親娘放養,蔡哥哥溺愛,小孩天真不識愁滋味,說他聰明吧,又有點傻,說他傻吧,又有點聰明。

就,挺像娘的。

正帥行軍,蕭絮帶的兵算上夥夫,滿打滿算都隻有一萬五千人,她和將官坐在狹窄的馬車種看地圖,總算定下京中守衛主力前往宣州,隔太湖以北,與瑤人對峙。

隻防守,不強攻。

蕭絮則領公主府精銳千人,走山路直衝越州,招安黑水寨,隻要把江南那些吃人不見血的士紳收拾幹淨了,什麽就好辦。

戰略商議完,她神態稍微放鬆,靠著木壁淡淡道:“王大人。”

王以道回過神,頷首道:“公主殿下。”

蕭絮清淺地說:“本殿上回問陛下和母後討要麵首,要十個卻隻送來了六個,你再幫本殿催催。”

王以道的臉就跟打翻了的水彩盤子似的,精彩異常,拱手行禮:“微臣真的請公主殿下三思,您身為女流,此次能帶兵出征,已經是陛下和皇太後的恩賜了,微臣說句真心話,軍中男人多,野起來說什麽的都有,依您如今的情況,禁欲自持才是上策啊。”

“不用你說,本殿都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麽,既我不要做他人的消遣,就應當有些玩物。”蕭絮瞥了他眼,淡淡道,“王大人若還是不肯,今晚就來趟本殿的寢帳吧。”

“公主說什麽?”

蕭絮眉宇清明,說話時甚至帶了點大徹大悟的超脫:“王大人身為糧草都督,替本殿統管後勤,你我本就該一條心才對,你對我有意見,那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把話說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