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為方便行軍,蕭絮夜裏就寢的睡帳搭得極其簡單,王以道得到金粟示意,恭身掀開簾帳,循著微弱的燭燈往裏麵走。
帳中東西少,一桌,一架,一床,蕭絮穿著月白色的薄紗寢裙,坐在榻邊,雙足搭在矮矮的兀子上,沈闊然伏跪於地,恭身為公主殿下染蔻丹。
她的腳,很美。
指頭纖白恰好,腳踝清晰流暢,足窩曲線勾勒如半月,能盛江水一瓢,在燈下泛著粉色。
王以道總算看清麵前的場景,轉身背了過去,聲音朗朗:“微臣等公主消遣完了再來,先告退。”
蕭絮揮手示意沈闊然出去,淡冷道:“其實王大人和本殿的大哥很像,綱常倫理,世間道義,什麽都要講究,隻是本殿覺得,一個人心裏越缺什麽,嘴裏就越喜歡說什麽,譬如王大人心髒,所以看什麽都是髒的。”
王以道兩手緊緊攥拳:“公主殿下明鑒,微臣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若從未這麽想過,為何不敢看本殿?”蕭絮清淺道,“王以道,這隻是一雙腳。”
一雙腳而已,就足夠魂牽夢縈了嗎?
還是看到一雙腳,就能讓人想到女子的皓潔手腕,天鵝般頎長的脖頸,圓潤且有力的腰,修長健美的雙腿,還有……還有……
想象力的躍進,是人心的肮髒。
浮想翩翩的是人,髒的也隻是人。
而非這雙腳。
王以道憤怒地轉過身,直視她的眼眸:“微臣自問君子品格,從未對公主有過非分之想,微臣勸諫公主,也是為了公主打仗能順利些,反倒是您自己,前任駙馬剛剛出家……您就做出向陛下討要麵首,這般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事!”
蕭絮趿拉起鞋子:“王以道,你的出身太原王氏,你的宗祖大將王翦,昔年奉始皇之命領軍出征,戰旗未鼓,就先問始皇帝討要美女園池,是為了什麽?”
王以道避開她的眼眸:“……為了自保。”
蕭絮哼笑半聲,暢然道:“那王大人以為呢,本殿戰旗未鼓,就先問陛下討要麵首,又是為了什麽?”
依然隻是為了自保。
王以道沉默,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而下,心中莫名地有些羞慚,不敢看她銳利若劍的眼睛。
蕭絮伸出兩根手指,淡淡道:“王大人知道,不算亂七八糟的孝敬贈禮,本殿一年到手的銀兩,約摸有多少嗎?”
兩萬兩。
她一年的收入,可以抵半個黔南道百姓的賦稅了。
蕭絮十四歲受封衡國公主,廿三歲加封鎮國二字,名下封戶六千戶,親兵二千,一個皇女走到如今,該有的其實全都有了。
蕭絮聲音平緩:“本殿現在封無可封,賞無可賞,若再建功立業,就隻能是再給封地,多給一個郡,本殿每年就多八百兩,可是王大人,你知道麵首值幾個錢嗎?”
她知道王以道不願回答也不會回答,繼續說:“煙花巷養出來給男人消遣的倌兒,最火熱的花魁公子,三百兩也盡夠了,像他們這般沒上台就送來給本殿享用的,八十兩銀子即可贖身。”
且這十個麵首,往後的衣食起居,全都得靠蕭絮養。
經濟賬罷了,賞她麵首的性價比最高,皇帝自然有求必應。
這世上人人都戴著麵具,她從來都不在乎自己是什麽,她隻在乎自己看起來像什麽。
好色,是權謀征伐中最無傷大雅的弱點。
僅此而已。
“所以,王大人肯為本殿寫折子了嗎?”蕭絮聲音清朗。
王以道深吸口氣,拱手道:“微臣明白了,公主殿下放心。”
“那便好,九弟即位,朝中無論是大哥還是二哥的人,全都無所適從,王大人更是被排擠得厲害,別人不懂,本殿心裏卻明白,你是個好官,更是個好人。”蕭絮笑了下,溫和道,“天色不早,本殿乏了,王大人也早些回去。”
王以道應聲謝恩,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拱手道:“七公主。”
“嗯?”蕭絮抬眸。
他恭謹道:“微臣與先太子讀書進學時,也曾入宮與公主見過幾麵,那時您雖在靜皇帝身側,卻騎射讀書樣樣精通,先太子雖在嘴上說您不像個女兒家,其實心裏和微臣想的一樣,您絕非池中之物。”
蕭絮恬淡地說:“多謝王大人的賞識。”
行軍至宣州城時天已入夏,熱得厲害,瑤人盤踞太湖以南的城池,大梁兵馬駐守交界太湖以東,蕭絮命前軍總管顧遠達守城,自己帶了撥精騎兵向西繞行。
蕭絮的弱勢在於,她帶的人少,而她的優勢也在於,她帶的人少。
人少,後勤有保障,養個二十萬人的軍隊在前線和養一萬人的軍隊根本不是一個難度,瑤人身居丘陵,說白了也沒那麽多搞後勤的經驗,全靠江南本地士紳的補給。
隻要斷了他們的倚仗,就能贏。
江南門閥士紳多,蕭誠休養生息,極少輪遷地方官員,反倒使得他們強強聯合,卯著勁地榨幹百姓最後一點油水,當地落草為寇的一大堆,蕭同塵身穿軟甲,架輛馬車奔行在山道。
蕭絮的軟甲外搭了條藕荷色常裙,牡丹金簪挽發,輕輕掀開車簾,道路兩旁山巒疊嶂,俞拙心說,這條路是便是黑水寨的寨主陳大柱的地界了。
車馬行進不疾不徐,就聽得山腳灌木叢從中突然躥出來十幾個人,攔在他們麵前。
領頭的那個光著赤膊,滿臉凶惡的胡髭:“呦,小公子這是去哪啊,不知道這條道是我家的嗎!還不快留下買路財,不然……老子要了你的鳥命!”
“閃開!”蕭同塵絲毫不懼,手緊緊摩挲腰間佩劍,吼道,“這是官中修的路,關你什麽事!”
幾個赤膊漢子全被激怒,拿了刀就要來打,劍拔弩張之際,蕭絮掀開垂簾,指尖捏著一隻銀元寶,輕佻道:“幾位爺,我家弟弟不懂事,勞您行個方便,許我去城裏找媽媽。”
領頭的漢子對著挑出車窗的手腕看直了眼,搶過銀子揣進懷裏,使勁摸她的手:“小娘子,你是哪城裏哪個媽媽的人,老子瞧你生的漂亮,不如隨老子們上山快活去,誒呦,叫哥哥瞧瞧妹子的俊臉……”
蕭絮指尖猛地回翻,反握住壯漢的手腕,突然用勁扭轉,直接把他的手攥脫臼了。
那大漢立時鬆開手,痛得跳腳:“來人啊,快不給老子弄死這個鳥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