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蕭明有記憶起,蕭絮就沒對他發過半句火,無論是在前線打仗還是在深宮籌謀,她在兒子麵前永遠笑眯眯,頭次碰到娘親和旁人互相罵街般爭執,孩子的本能立刻激發,嚇得狂哭。

“罷了罷了,我們的事晚點再說,我先帶他回帳子裏洗洗臉。”蕭絮滿臉歉意地頷首行禮,轉身抱著兒子邊走邊哄,“好啦好啦,莫哭啦,我們不吵啦,娘親帶你洗臉臉,洗完臉叫蔡哥哥來接你好不好?”

蕭明環著她的的脖子哭到上氣不接下氣,抽噎地說:“……好,還要娘親抱抱!”

“好好好,娘親抱。”

她處理奏聞的公帳多有親近守衛侍候,桌上還壘了兩大摞送來的文牘,蕭絮使喚衛元慶給孩子洗了臉,就叫他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乖乖等蔡哥哥來,自己喝了兩口水就去批奏折了。

“咱們把死士扔回去,頂多六七天,肯定有效果,地形路線,孤和你們排演過三套,既然顧老國公和陳將軍都覺第二套好,那便用這個,如今也到時候了,大家都磨刀礪刃,做好準備吧。”她將手裏的文書遞給胡士衡,眼皮都沒抬。

“是,末將明白。”胡士衡拱手行禮,恭身出去了。

帳中侍候的兵士各司其事,蕭明左瞧瞧右看看,見娘親還在伏案看折子,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拉拉她的甲邊。

“娘,我能和你商量件事嘛?”

“嗯,說吧,我聽著。”蕭絮右手執筆,在稿紙上演算,點點頭。

蕭明仰起頭,可可愛愛地道:“娘,你今晚叫蔡哥哥陪你好不好……或者你叫闊然哥哥也行。”

蕭絮停下筆,俯身溫柔地問:“怎麽啦,你不歡喜傅伯嗎?”

蕭明點點頭,又搖搖頭,認真地說:“娘親,傅伯有別的小孩了。”

蕭絮撲哧笑了:“是,他有個閨女,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個妹妹嘛,雖……雖我也不曉得他女兒今年多大,但應當是個又漂亮又聰明的女孩子,你應當和她玩得到一塊去。”

蕭明著急道:“哎呀!娘親你怎麽不懂我的意思呀!傅伯都有別的孩子了,蔡哥哥闊然哥哥他們都沒有,你幹嘛放著他們不要,要一個有別的小孩的呀!”

蕭絮逗他:“有別的小孩怎麽啦?”

蕭明氣鼓鼓地抱臂:“反正反正反正不可以,我不喜歡!”

蕭絮歎了口氣,下座蹲身,眼睛與孩子齊平,聲音溫和:“明兒,有件事娘親一直沒問過你,你身邊的人,無論男女老少,他們都有爹爹,但是你沒有,你……你有沒有怪過我?”

蕭明笨呆呆:“我為什麽要怪你吖?”

蕭絮笑容清淺,慈愛地撫摸孩子的腦袋:“嗯……因為你在我肚子裏的時候,我忘記問你想不想要爹爹,就擅自做了決定。畢竟這世間的平常人都有父親母親教導培育,你卻缺了一個,可會不高興?”

蕭明咬咬唇,謹慎地問:“娘,如果當初你給我找了個爹爹的話,我是不是就沒蔡哥哥了?”

蕭絮微笑:“或許吧,但也未必,我也不知道。”

“那道長哥哥呢?闊然哥哥呢?咱們留在杭州的那些哥哥呢?”

“他們應當沒有了。”

“嗷。”蕭明的小腦瓜子用力思考,最後認真地道,“娘,如果這樣的話,我還是不要爹爹了。”

蕭絮和風細雨地問:“為何呀?”

蕭明手舞足蹈地比劃:“因為我有蔡哥哥道長哥哥闊然哥哥同塵哥哥,還有好多好多哥哥!他們都很歡喜我!”

蕭絮又笑:“可他們不是爹爹呀。”

蕭明超級理直氣壯:“我知道,麵首嘛!”

!!!

蕭絮驚得眼睛和嘴巴一起張大:“你居然還知道麵首?”

“知道呀,就是那些哥哥嘛!”蕭明天真無邪,“娘,爹爹隻有一個,可是哥哥可以有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有那麽多人喜歡我,沒有爹就沒有爹爹嘛!”

蕭絮釋然地微笑:“是呀,那麽多人歡喜你,你又怎會缺那份所謂的父愛呢。”

“娘親,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麽嗎?”蕭明用力地抱住她,小手拍拍她的背,“因為娘親很愛很愛我呀,就算別人都不歡喜我,但是隻要娘親在,我就永遠永遠都是娘親的小寶貝。”

“嗯,你是我的小寶貝。”蕭絮心口酸的澀的盡數翻成團,又脹又暖。

“還有還有,我是娘親的小寶貝,娘親也是我的大寶貝,我最最最愛你啦!”小孩子把腦袋埋進她的胸膛,說得較勁又認真。

她熱淚盈眶。

怎麽一下子……一下子……一下子就長那麽大那麽大了呀。

當晚蕭絮就重新給傅汝止安排了住處,並撥了了半個衛隊供他使喚,而後傳了蔡青禾侍寢,叫他莫帶著蕭明避嫌了,還是和以前一樣,領著孩子住到正帳來。

她確實歡喜枕邊有人伺候,蔡青禾沈闊然也好,其餘的麵首也罷,都會低眉善目為她淨麵擦手,卻衣暖衾,伸手隨意攬過,便是滿懷清香。

未必一定要做些什麽,隻是高處寂寞,夜裏想添些煙火罷了。

傅汝止根本沒等到晚上,甚至都沒等到傍晚,就急匆匆地衝進營帳,狹長的眼眸盯緊她的眼睛,質問般的道:“所以呢,你又打算演哪一出?”

帳中還有幾個圍在桌邊議事的將軍,蕭絮深吸一口氣,才吩咐道:“寧國公有急事相商,你們就先出去吧。”

“有什麽好出去的,我們之間的事,滿大梁還有幾個不知道!”部下們剛想應是,傅汝止就正聲打斷,冷笑道,“蕭絮,你哪次做虧心事,不是先無聲無息地做完,再想法子蒙混,旁人能受著那就囫圇過,不能受著了,便撕破臉來大吵,今日我就站在這裏,你把話全都給我說清楚了!”

“放肆!”帳中守衛的親衛旋即抽出佩刀,刃比脖頸,幾個立刻反應,擺出架勢護在她身邊,文官們認識的不認識,亦都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自處。

“都放下。”蕭絮擺擺手,避開他熾烈的眼眸,望著桌角那塊古舊的筆擱,悵然若失地道,“沒和傅郎偕老白頭,我其實……很難過。”

他身子莫名地抖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