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三年,正好是他們人生中最年輕又最美好的時光,她勉強掙脫宮城的枷鎖,嫁了個通情溫和的夫郎;他軍功封侯,徹底揮掉少年窮困,有府邸,有家宅,有妻房。

光陰如梭,當她意識到自己不再年輕,將那段情愫反複咀嚼,走馬燈般回憶過往,最後得出個當年絕不會認的結論:

她愛過傅汝止。

很愛。

她記得大奚莽莽草場,他驟雨急風般的親吻,記得天上的花火,記得他說對不起,想與她重新來過,記得他想重新辦個婚典,記得那個小心翼翼磨就的牛角鐲,還有他伸出來微微發抖的手。

那是她第一次徹底明白,原來被愛不需要籌碼,隻要他愛你,他就會給你。

愛是無價之寶。

“傅汝止,我知道你也很遺憾,甚至我們都在責備彼此,為什麽當初不肯為自己退讓半步,若當年有人退了那半步,我們現在肯定過得好好的。”蕭絮笑意恬淡,“你這次過來,問我願不願意重新嫁給你,可是傅汝止,當年我就不肯退的那半步,如今又怎會退呢?”

這世上有的的人有情飲水飽,有人,卻並不那麽需要。

傅汝止兩手緊緊攥拳,靜靜地望著她:“所以呢,是要我來退那半步嗎?”

“不,誰都不能退。”蕭絮總算蓄足力量與他對視,搖搖頭道,“你自幼讀聖賢書,學的是大丈夫男兒頂天立地,撐起小家大國的脊梁,你的驕傲,你的自尊,都絕不容許你與旁的男子,伺候同一個女人。”

他們就像兩塊各自分明的天頑石,有棱有角,歲月蹉跎都磨不掉半寸的岩刺,若彼此擊打相撞,就隻剩下鑽心的疼。

“而孤既承天之命,九五之尊,背負無數眾生的希望,孤的驕傲與自尊,也絕不容許孤與底下的將官,同論共修夫妻之道。”蕭絮舒展眉闊,提衣緩緩地走到他麵前,杏眼明亮如照,“傅汝止,我的遺憾與痛苦,並不比你少,甚至天日昭昭,我可以告訴天下所有人說我愛你,然今日非昨,我期望我們釋懷,徹底釋懷。”

帳中人群寂靜,他們多年前的拉扯分別,從一開始的惹人非議到後來隨著光陰流轉,遺失在史書浩浩湯湯的記載裏,十年雖似滄海一粟,但於故事中人而言,卻依舊痛到剜心碎骨。

他喉結微微聳動,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一直都承認,蕭絮,她很聰明。

無論是怎樣的局麵,怎樣的困狀,她都能走出條貓嚇狗吃驚的野路子,而後莫名其妙地逼你按著她的思路走。

譬如現在,他氣勢洶洶地過來與她對峙,她幾句話四兩撥千斤,看似當著眾人的麵與他釋懷前塵往事,實則是把他高高架起,告訴所有人,無須為北邊壓境的軍隊神傷,他們的元帥,是我的人。

她收服了他,用最“幹淨”的方式。

或是說,她用最像“皇帝”的方式,收服了一個臣子。

蕭絮緩緩地走近,剛想伸手整理他淩亂的領口,傅汝止後撤半步,聲音晦然:“荒唐。”

她微笑:“傅汝止,自我們成婚起你就歡喜教訓我,如今你還要說嗎?”

“……罷了。”他如鯁在喉,按下心底澎湃的情緒,輕輕撥開她的手,“阿絮胸懷山海丘壑,既這是你的願望,那我期望你做得很好。”

“好。”蕭絮眉目舒展,側頭道,“同塵,領傅將軍回去,將軍來了幾日,孤一直沒好好招待你,今日便設個小宴,為你接風洗塵,待孤大破榮國城都,就封你做孤的大司馬。”

“是,阿姊。”蕭同塵拱手行禮,出列引他出去。

傅汝止沒說什麽,隻是出帳的時候,又回頭望了她一眼。

蕭絮理袖回坐,擺手示意部下們繼續議事,心中長長地吐出口氣,幸好幸好,最後那層窗戶紙沒捅破,否則別說君臣了,她和傅汝止連朋友都沒得做。

他那般疼憐子嗣的人,若知道明兒……他一定會瘋的。

然她這麽做,倒不是因為蕭明與她說的那些,幾歲的小孩懂個什麽,他的想法聽聽就是了,人生的選擇,終究要自己來做。

實際上蕭絮清楚自己的性子,若她真的想要一個男人,那麽無論他貌美與否,有本事與否,過往情史如何,她全都不會在乎,她會用強的用硬的,為了那個人什麽都不顧,若他不從,那就捆起來扔到**去。

親自喂水喂飯,日夜堅守,叫他無論白日黑夜都隻能見到自己一人,逼他就犯。

至於自己為什麽沒做,唉,實在是心境滄桑,愛不動了。

少年時遇到過太多驚豔的人,太多有驚無險的事故,反覺得兩個毫無幹係的人因為相愛而永恒是件荒謬事,更何況,江山未定,四海難平,小情小愛的,沒必要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她的眼睛盯準案上那張看了無數遍的地圖,眸光越來越深狠。

天授元年九月初三,白露微霜,榮都百姓家無鬥儲,要求即刻外攻無果,竟在城中舉旗鬧事,怨氣直指膏粱子弟,蕭絮趁亂發兵,分四路包抄,激戰整整三日,終於第一次真正坐上了龍椅。

榮國皇室宗親,就義而死十又三個,斬殺廿七個,城中平民百姓,各族將士軍馬死傷更不必多少,雖則大戰後消殺賑災,倉庫清點之事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但蕭絮並不高興:

她打下榮國沒幾天,鄴都就傳來了駭人聽聞的消息,奚國可汗乙弗宏以大梁皇室未曾善待族妹為由,送國書要求蕭江斬首皇後穆寒棠,蕭江自然不肯,於是,奚國的騎兵趁蕭絮發兵之際,衝破駐守西涼國的兵士,東進搶掠,無惡不做。

好巧不巧,鄴都的城門郎是李令婉的草包老公謝錚。

謝錚就一謝家養出來的酒囊飯袋,除了長得好看要啥啥沒有,帶頭當逃兵,城中翊衛霎時亂做一團,鄴都,淪陷。

蕭絮的兵馬在榮都,傅汝止身在榮都,兵馬卻在宣州,根本沒時間調,甚至緊急傳來的消息,來自巴蜀。

由六親王和十長公主接應,蕭江、謝寶章,帶領城中皇親貴胄出逃,目前暫居巴蜀,依舊稱皇稱帝,發號施令,以待東山再起之時,還給蕭絮來了道聖旨,說什麽念在她年少無知,過錯無論,一同守衛大梁江山領土。

蕭絮直接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