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青禾飲幹杯中酒,歎笑道:“國公爺一輩子過得太順,讀書便可博學,打仗掙軍勳便可封王封侯,可臣和陛下不同,我們都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了就有結果,可偏偏史書工筆,成王敗寇,隻有贏了才有用。”

傅汝止冷哼一聲:“史書自然隻有勝利者才能書寫,然史官是傻子?後世人是傻子?誰對誰錯,難道沒人能分清楚?”

“國公爺孤高,自然不願與臣等同流合汙了。”蔡青禾搖頭,淡泊地道,“這世上之人,哪怕聽個話本子看個戲文,都要先問問生旦淨末,哪個角兒是好的,哪個角兒是壞的,世人論好壞,但有的時候,為了達到目的,我們不得不做那個壞人,用並不光正偉岸的方式,得到想要的結果。”

傅汝止又冷笑:“荒謬。”

蔡青禾聲音清朗:“臣出身卑鄙,與國公爺不同,您看不起我也是尋常事,隻是所謂忠孝禮義,素來就是對的麽,盤古開天辟地之際,眾生茹毛飲血時,可曾有過忠孝禮義?不過是一時的勢造一時的三綱五常,若哪日一畝田可產萬石糧食,疾步日行便可千裏,許就沒有現在的規矩了。”

傅汝止挑眉:“這些話誰教你的,她?”

“嗯。”蔡青禾點點頭。

傅汝止未穿整甲,隻在腹甲外又披了件文武袍,與他你一句我一句不鹹不淡地聊著,右眼皮使勁跳了幾下,總覺有些不對勁,抬眸問:“誒,明兒呢?”

蔡青禾怔了下:“明兒已經長大,倒無須我日夜盯著了,瞧著夜幕已深,他應當在正德殿後頭睡下了。”

傅汝止眉頭深鎖:“他身邊沒人?”

蔡青禾凝了半晌:“金粟和芙蓉在。”

“不對,我今晚都沒見到那幾個姑姑,我這走不開,你既然沒了事,就趕緊看看去。”傅汝止越想越覺不對,連忙吩咐道。

來她營裏幾個月,他也算看明白蕭絮的為娘之道,縱容蔡青禾溺愛便罷了,自己還放養,弄得蕭明年紀不大,本事不小,在軍中上到七十歲老將軍,下到十來歲愣頭青,全都和他關係好。

原先蕭絮治軍嚴格,這麽養也就罷了,可如今他們住在戰損的榮國舊宮,除了幾座勉強能住人的宮殿,四處盡是斷壁殘垣,宮中還有不少榮國的舊宮女太監,現在還有奚國的軍隊在,明兒說到底還是個孩子,身邊配三四十個親兵保護著都不會過。

也就蕭絮,覺得派一大堆人照顧影響孩子的心理健康,一直沒安排過。

傅汝止抱臂蹙眉思索,忽聽殿內傳來一聲銳利的女音尖叫,心中大撼,抄劍衝了進去。

臨照居寢閣燈火通明,蕭絮素白的寢裙早被扯得稀爛,雪白胴體盡數顯露,藏劍木笄隨震動淩亂,蓬鬆長發半散不散,她死死撲在乙弗宏的身上,不管不顧地吼道:“你把我兒子藏到哪裏去了,你說啊!”

若她還勉強算有衣遮身,乙弗宏就是真的什麽都沒穿,方才身熱情動,蕭絮早把他扒了個幹淨,他亦然震怒地麵龐漲紅:“你以為你送上門來給我嚐,我就什麽都聽你的了?本汗的兵馬剛出城門,就有大雪封山,你一路盯緊包抄,把我騎兵軟禁在低窪處,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蕭絮狠狠拔開劍笄,對準他的咽喉:“我告訴你,你的命就在我的手上,你最好把我的兒子在哪說出來,我們兩相好過,否則……你知道我做的出來!”

“你當然做得出來!蕭絮,本汗告訴你,待明日日出之前,如果本汗的將軍們沒看見本汗完好無損地從你的殿裏走出來,你的兒子必會被斬首,知道你妹妹是怎麽死的嗎?你想你兒子也再來一遍嗎?”乙弗宏絲毫不懼,“蕭絮啊蕭絮,穆皇後說得沒錯,你男寵那麽多,這麽多年卻沒添半個子嗣,你早就生不出來了!”

傅汝止直衝進來,一把推開蕭絮,未等乙弗宏反應,長劍便捅穿他的咽喉,紅血如噴泉般落在地上,沾濕他的黑靴。

死了。

傅汝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蕭絮身上亦沾人血,撲過去不管不顧地甩他耳光:“傅汝止!你有毛病吧,聽見穆寒棠就進來發瘋,是,你們年少情深,你們情深義重,可這都多少年了,咱倆都和離了!你幹嘛要對穆寒棠的怨懟發在我身上!”

“你鬧夠沒有!我早告訴過你,她和你我一定會先選你。”傅汝止一把攥住她的手,吼道,“是你自己過不去,聽見穆寒棠便來和我鬧,放不下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蕭絮絕望地苦笑:“傅國公果真伶牙俐齒,官場沉浮,白的都能說成黑的,明兒不是你的兒子,你當然不會心疼他……”

“我知道明兒是我兒子!”傅汝止胸中憋火,扶著她的雙肩,亦然兩眼赤紅,“我去找,天亮之前,我一定把他找到。”

蕭絮驚惶地往後倒了兩步,愣愣地看著他。

他心痛得話都說不出來,西庭消息未通,再加之蕭誠的刻意隱瞞,他等到回京以後才知道蕭絮生了個兒子,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個孩子不是蔡青禾的就是裴弦的,從沒想過……這個孩子會是他的。

直到那日他潛進她榮都外郊,在溪邊看到了和將士玩鬧的蕭明。

他自己也做了父親,自然能估摸出來孩子大概幾歲,心中就疑慮幾分,後來睡在她的枕邊,正遇見早晨過來鑽娘親被窩睡回籠覺的蕭明,立時就懂了。

多年前他們在床頭的私語,蕭絮以為他老早都忘了,其實他都記得,且字字句句曆曆在目。

“男生美人溝者,豐神朗俊。”

“美人溝少見,所以我從小就曉得,我不是母後親生的。”

“為何?”

“因為母後下巴上有美人溝,大哥哥有,二哥哥有,九弟弟也有,獨我沒有,爹爹也沒有。”

“那我們的孩子……會有嗎?”

“若是你的孩子,應當會有。”

蕭明的下巴處,有個極淡,極小的美人溝。

他知道,很早就知道,他隻是沒有說。

蕭絮絕望地往後倒了兩步,傅汝止一把拽住她搖搖欲墜的腰,鎮定道:“我把他找回來,找回來以後……蕭絮,我要做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