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在原地,沒有說話。
她沒等到傅汝止回來,或是說,她沒等到傅汝止做她的皇後。
榮都城中地勢高,而城郊有處紮營之地,地勢低平,蕭絮本以為將奚國的兵士安置在這,再在高處架起弓兵,數百人即可圍殺千騎如囊中取物,卻未曾想到,乙弗宏會派屬下迷暈她的兒子,將蕭明放在箭陣中心,等著落箭即死。
傅汝止自少年成名,最擅的就是單槍匹馬,用極少的人直搗敵軍老巢,於千萬人馬間取敵帥首級,他單槍匹馬衝入凹地,狠狠地護住鎖架上嚇得話都說不出的孩子,對著高處的蕭絮粗吼道:
“放箭!”
箭雨如注。
他套齊整甲,背身為盾,緊緊地護住他的孩子。
騎兵顧不得圍盾陣,全都往父子倆殺來,即使她的弓兵各個手法精準,她強逼自己冷靜,卻還是看見黑紅的血,從他的甲縫裏緩緩滲透。
她領兵衝進去的時候,看清楚了他的後腰下,深深地紮進了一把破甲的匕首。
蕭明還完好無損的縮在父親懷裏,聽見母親的馬蹄才哭喊出聲:“娘——”
蔡青禾說,那把匕首紮破腎髒,已沒了還生的希望。
傅汝止痛了整整兩日一夜。
她跪在他的榻下哭求:“傅汝止,傅汝止……我求求你……我嫁給你,我重新嫁給你……你說過你要重新和我辦個婚典,你說過你要和我重新來過……我們重新來過……我們重新來過。”
傅汝止沒有力氣說話,蒼白的指尖輕輕點了下她的掌心。
蕭絮一把扯過旁邊嚇傻了的蕭明,摟著他哭吼道:“叫爹爹……快叫爹爹……”
蕭明這幾日怕得都不敢睡,不到十歲的孩子小臉蠟黃,驚慌失措地往她懷裏縮,嚎啕大哭:“娘……不要……我害怕……”
蕭絮哭著打:“你叫啊,你叫爹爹啊!”
蕭明人生初次挨打,哭得更加厲害,不停地往外躥,躲了幾下又張開手往她懷中撲:“娘……娘……你不要不要我,你不要不要我……”
蕭絮揚手就要打他巴掌,傅汝止用力啟開眼皮,緊緊地攥住她沾滿淚痕的衣袖,有氣無力地道:“阿絮……孩子還小,莫逼他。”
蕭絮撲跪回去,握住他的手:“傅汝止……我求求你……你好起來,人都有兩個腎,你已經不流血了,一定會沒事的……我守著你……我給你守一輩子,誰我都不要了,我還是你的妻子……我永遠都做你的妻子。”
她早不在乎穆寒棠了,她知道他是個好父親,她知道若她那時若沒有一意孤行,非要懷身大肚帶球跑,以他們的心性與忠貞,一定能做對郎才女貌的璧人,恩愛無雙。
若那時的他們可以,現在也一定可以。
過去都不重要,什麽都不重要,隻要他願意,她就還是他的妻。
“莫哭……”傅汝止緩慢地籲出口氣,望著她哭紅的眼,微笑道,“……阿絮,你放過我吧。”
若有來世,不要再碰麵,不要再愛上。
她絕望地倒在地上。
……阿絮,你放過我吧。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她嫁過三個男人,後來他們都死了。
俞拙心帶人進來收殮時,蕭絮抱著傅汝止尚且溫熱的身體,哀默大於心死地吟誦:“……萬千宮闕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都沒有意義的,我爭搶這麽多年,都沒有意義的,沒有意義的……”
若她還留在西庭呢,與夫君舉案齊眉,她肯定還會再有幾個孩子,與他守著邊疆風沙,看春日的格桑花盛開一朵又一朵;大哥哥或許會順利繼承皇位,做個中人之君,大梁百姓大約能免受騎兵征伐,她的妹妹們或許不會死,或許……全都不會死。
明明是她種下了當初的因,可所有的報應都落在了她愛的人身上。
她奔過去抓住俞拙心的手臂,急切地道:“道長……道長,當皇帝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怎會引得如此多人趨之若鶩,這些年我在做的,究竟是為了旁人的幸福還是為了自己的野心,若這天下無論興亡皆有人受苦,那我為什麽還要做這些?”
江山百姓,終究是抽象的,群體的幸福下,永遠都隱晦難解的痛苦,然個人的快樂卻是具體的,會不會……會不會……其實她做個賢妻良母,會更快樂呢?
會不會,強大的共情,隻會帶來痛苦,於萬千個性平庸的人而言,注重自己的感受,才能過得更幸福?
“陛下鬧夠沒有?!”俞拙心重重地撥開她,言辭激烈,“這天下就沒在你手上興過,你怎麽知道盛興的大梁百姓,依舊會過得很苦?寧國公走了,您要怎麽難過都可以,但貧道告訴陛下,這天下還有數千萬張嗷嗷待哺的嘴,還有群為您奉送性命的將士高儒,您為了一人性命就哭天喊地,嚷著要重新嫁給他,可有半分皇帝該有樣子!
“陛下現在就回寢殿,你把全後宮的男人都找來伺候你,喝酒笙歌,什麽都可以做,可我告訴你,待明日太陽升起,你必須好好的,給我坐在那張龍椅上,厲兵秣馬,做好你最該做的事。”
你可以傷心,一個晚上。
就一個晚上。
俞拙心負手:“蔡公子,把陛下帶回去。”
蕭絮兩眼無神,剛靠到蔡青禾伸來的手臂,就恍若無骨之體,一連打了好幾個趔趄,蔡青禾用力地扶住她,跨檻而出時,天際晚霞殘紅如血。
……從未有過一刻,覺得霞光會如此刺眼。
俞拙心冷眸掃視殿中四周,一把撈過躲在簾子後頭發抖的蕭明,摁住小孩稚嫩的雙肩:“跪下,好好跪,跪端正了。”
“不許委屈!”他盯緊孩子又要歪起來的嘴角,冷肅道,“無論寧國公是不是父親,將軍為救壯闊山河,戰死沙場就是尋常事,可我告訴你,你娘如今已經撐不住了,你是她唯一的血脈,這江山往後都會傳給你,我不管你幾歲,你都要替你娘在這跪著,給他披麻戴孝,守夠七日的靈!”
……
寢殿又昏又暗,蕭絮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床,捂住心口蜷縮,痛到失語。
蔡青禾眼圈也是紅的:“陛下,可要臣陪陪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