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麽了?”傅汝止猝不及防,反應也有些鈍,“殿下放心,臣無事,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傅汝止,我曉得你心裏一直在難過,這道坎你心裏就沒越過去過,可越不過去就越不過去吧,越不過去又有什麽關係,誰規定了人一定要活得灑脫,你心裏長長久久地念著她又有何妨?”她的臉緊緊地貼著男人的脊背,“可是傅汝止,我能不能留下來陪你,我可以陪你一起難過。”
蕭絮至今都不知道桑牧剛死的那段時日,自己究竟是如何挨過去的。她被鎖在千秋殿,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曠的殿宇裏,身上穿了六七層的綢絨都覺得冷,張張口又覺無話可說,酸甜鹹辣什麽味道都是苦,哭到最後,連嗚咽的力氣都沒有。
她知道他很難過,也知道他所有冷靜克製下暗藏的憋悶與屈苦,正因為知道,所以她願意包容。
一滴冰涼的苦淚劃過傅汝止的麵頰,重重地砸在蕭絮的手背上。
書房的床榻要比霽風閣的小許多,蕭絮圈住傅汝止的脖子,乖乖地掛在他的身上,傅汝止扯過被衾蓋住二人,拍了拍她的背,輕輕道:“殿下要抱也可,手稍微讓讓,硌著就疼了。”
“啊?哦。”蕭絮微避了避,腦袋埋進他的頸窩,低聲道,“傅汝止,你和我說說穆寒棠好不好?”
他長長地歎口氣:“臣心煩意亂的,下次吧。”
“那我能和你說點別的嗎?和你說說我。”蕭絮偏頭問。
“嗯,說吧。”許是怕蕭絮著涼,傅汝止為她掖了好幾次被角。
“我和你說個秘密,其實我特別怕打雷,聽到了就要哭,所以自打我出世,每次打雷,我的奶嬤嬤就會抱著我睡,抱得特別緊,就像我們現在這樣。”蕭絮貼著他的胸膛,“你應該知道我很小就進宮了吧?”
“嗯,知道。”
“那年我八歲,不小心打翻了祭蠶用的禮器,惠穆太後就罰我在承暉殿抄《女則》,本來都還好,可到了後半夜,天突然開始打雷了。”
承暉殿盡是莊嚴肅穆的祭牌祭位,燭火燒起來都帶著淒慘嚴厲的黑,雷聲轟鳴,蕭絮縮在殿角瑟瑟發抖,忽聽見緊閉的殿門吱呀兩聲,她的奶嬤嬤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撲過去抱住了怕得話都說不出來的小小蕭絮。
“那夜我抓著奶嬤嬤的衣角哭,我和她說,絮娘肯定做不好皇後了,我養不好蠶王,點個禮器還會犯錯,而且我連打雷都害怕,這世上沒有一個皇後娘娘是怕打雷的。”蕭絮說起自己的童年,眼角噙著淚花,“你知道奶嬤嬤和我說什麽嗎?”
“說什麽?”傅汝止安撫似的拍拍她的背。
奶嬤嬤說,這世上誰都有害怕的東西,有些人怕黑,有些人怕疼,有些人怕吃苦藥,還有些人,男子漢大丈夫,五十多歲了還有哭鼻子的呢。蕭家的絮娘聰明漂亮,怕打雷有什麽關係嘛。
怕打雷,也能做個好皇後。
“奶嬤嬤和我保證,就算我以後好老好老了,長白頭發了,隻要天打雷,她都會抱著我,一直一直陪著我。”蕭絮淒然一笑,“我極感激她,我七歲入宮,爹爹娘親,兄弟姊妹皆不在身旁,所有人都要我一下子端莊得體事事妥帖,隻有奶嬤嬤告訴我,慢點沒關係,害怕也沒關係,沒有人能照著書裏的樣板子長的。”
傅汝止沉默良久,才問道:“殿下的乳母可是告老還鄉了,怎麽沒隨殿下嫁到府上來?”
“她死掉了。”蕭絮淡冷地說。
傅汝止的手凝了凝:“……是臣的不是,殿下節哀。”
蕭絮搖搖頭:“她都死了好幾年了,我沒什麽哀可節的,不過也是奇了,她死了之後,我突然就不怕打雷了。許因為曉得怕也沒用,再害怕,也沒有人不顧一切地抱著我了,所以幹脆就不怕了。”
她溫柔地繼續說:“傅汝止,其實我最近一直在想,這世上哪有什麽都不怕的人呢,隻要是人,有血有肉,就有害怕的東西,希望有人可以依靠,傅汝止,我……我可以做你的依靠,真的,你相信我。”
她緊緊貼著男人的胸膛,與他十指相扣。
他們雖則一個不想嫁也要嫁,另一個不想娶也要娶,但日子總要過下去,總要有個人先低頭服軟,萬般謙卑婉轉,換得彼此的磕磕絆絆。
那就她先低頭服軟吧。
房中寂了良久,傅汝止淡淡道:“時候不早了,殿下早些安寢。”
蕭絮嗯了一聲,收回手往旁邊睡下,背過身時問道:“那孩子好歹算我九弟的長女,小孩兒滿月那日他請嫡親兄弟姊妹來府上吃個飯,你去不去?就當去看看那個孩子,給她送點禮。”
“嗯,去吧。”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道,“多謝你操心了。”
“無妨,不必說謝。”蕭絮在被下將自己蜷成一團,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秋老虎還未過,鄴都的**就都開了,滿城金黃秋菊,巴陵王府的庶長女辭姐兒滿了月已能見客,蕭絮和傅汝止收到了巴陵王妃謝熙吟送來的請帖,夫婦倆備好禮應約赴會。
此次隻是私宴,馬車從巴陵王府二門繞進,在前後院交界的大垂花門處才停下,傅汝止先跨下馬車,抬起手示意蕭絮搭著。
她今日穿了身頗為名貴的織錦皂青色金線大褶裙子,看似顏色清淡,實則整塊麵料都是重工刺繡而製,輕輕提起衣擺,足上滿繡的碧色岐頭履的翹頭處各鑲了顆圓潤的大珍珠,搭著傅汝止的手踩兀子下來。
嗯,在眾人麵前裝了這麽久的和美夫婦,還算有點默契。
王府小道上的紅楓宛若落英,滿地繽紛,夫婦倆由婢女引路往辦宴的聽雪軒走。聽雪軒外有個延伸出去的小台,台上可擺桌宴飲,四周的j幾棵鬆樹修剪得極有風韻,台下流水清澈,緩緩淌過,水底的鵝卵石珠圓玉潤,野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