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隔著鳳藻宮的香爐凝視良久,謝寶章輕吹茶麵,道:“你自己說說,本宮為何要你跪著。”

蕭絮眼裏空明:“母後要兒臣跪著,兒臣自然要跪著。”

謝寶章冷哼:“好啊,你如今都敢頂嘴了。”

蕭絮稽首拜地:“兒臣不敢。兒臣進宮請安,向母後行跪禮本就應當,母後要兒臣跪,兒臣遵從罷了,從不敢有半分忤逆之心。”

“你四姨父的事,到底和你有沒有幹係?”謝寶章悠悠下坐,虎口托起女兒輪廓分明的下頜,“說實話。”

蕭絮疑惑地道:“什麽四姨父的事?”

“若本宮記得沒錯,本宮隻和你說過,儉哥兒或許能和小九兒議個親的話,且本宮自己立刻否了,你父皇怎會知道此事?”

蕭絮驚訝道:“自然是兒臣和父皇說得呀,此事兒臣不能說嗎?”

謝寶章怔了怔:“你當真什麽都不知道?”

蕭絮懵懂地仰起頭:“兒臣知道什麽?母後,兒臣也是剛知道四姨父被貶途中出了人命,可是母後,四姨父被貶,於兒臣有什麽好處?”

謝寶章被噎得啞口無言。

蕭絮沒有害秦同儒的動機,一點,半分,都沒有。

她以頭點地,恭謹地說:“朝政的事兒臣不懂,但也知道文武百官貶不貶的,說白了都是父皇的主意,兒臣……兒臣……兒臣豈敢拿人命開玩笑。”

她在挑撥他們的夫妻關係。

謝寶章默了良久,才道:“起來吧,本宮今日乏得很,不留你用膳了。”

“是,兒臣告退。”蕭絮提起衣擺,低眸站身,恭謹地後退。

“絮娘。”轉身的那刻,謝寶章突然叫住女兒,鄭重其事地說,“你要記住,爹爹娘親無論做了什麽,都是為你好。”

蕭絮溫馴地一笑,福身道:“娘親放心,以前絮娘什麽都不懂,現在我什麽都明白了,兒臣會做好父皇母後的衡國公主,請父皇母後放心。”

秦同儒遇上的哪是匪禍啊,就是被蕭誠派去的人殺了。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蕭誠其實比誰都清楚,一個個官都大到那份上了,真查起來哪門哪戶是幹淨的,隻要他想動手,都不用誣陷,現成的罪名都能網羅出來不少,天道昭昭,秦同儒自找的。

蕭絮回府後坐在浴桶裏,邊揉膝蓋邊悠悠地和蔡青禾說此事。

天氣已冷,所幸浴間霽風閣燒了暖炕,熱水充足,盥浴的沐間熏香,皂莢花膩香氣濃鬱,她抬起腿,蔡青禾立刻意會,撈了把春日曬好的花瓣幹,抹在她雙膝下的薄繭處。

“臣多謝殿下。”他懇切地說,“我娘怨了他滿輩子,她泉下有知,也會開心的。”

蕭絮仰起頭道:“謝什麽,我還要謝謝你,若沒秦同儒這個契機,本殿也不能在父皇母後麵前把自己摘幹淨,還能將上官寧送進甲榜,值了。”

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她步步光明磊落,連構陷都雲淡風輕。卻把礙著她的送入煉獄,把助益自己的推到天子前,身上未沾寸血,手都不髒一下。

蔡青禾低聲問:“秋闈的成績都沒出呢,殿下竟連上官公子進甲榜的事都曉得了?”

蕭絮爽快地說:“名次內裏早定好了,甲榜第四,進士及第。你過兩日拿些金銀給他,清貧人家出來的讀書人,嘴上都說簞食瓢飲不缺錢財,可授官之前還要進內學,該打點的總要打點,我送些過去給他救急也好。”

“殿下想得周到。”蔡青禾曲起指節,輕輕扣按她的肩胛骨,“臣很感激殿下,真的。”

母親走後,他在世上驟然變作了一個人,雖則在風流地混浸來混浸去,也常有三兩人作伴,卻總會恍恍然地不曉得自己這般漂泊來漂泊去的日子,究竟該何去何從。

然她卻霸道地闖入了他的世界,他三兩日一次地過來,侍候在她的身側,守著她哭哭笑笑,陪著她感觸大小歡喜,竟有種久違的家的感覺。

蕭絮伸出手,撫觸他清淡溫和的麵頰,笑盈盈道:“真這麽感激我,那你準備怎麽報達本殿啊?”

“看殿下的意思,臣隻得以身相許了。”他垂俯下身,兩人唇對彼此的額頭,交錯相望。

蕭絮噗嗤一笑,翻身攀住浴桶的木壁,拽過他的衣襟逼他半跪,指尖從他的眉眼劃到胸膛,道:“以身相許,怎麽個許法?”

蔡青禾握住她的手腕,淺淺笑道:“奴婢供殿下隨意驅使。”

“如何驅使?”

“……想怎麽驅使,便怎麽驅使。”

蕭絮暢然而笑,懶洋洋地在浴桶裏靠了,閉目養神:“我歡喜和你在一塊,你總有法子哄本殿開心。”

蔡青禾垂眸溫柔,她本就過得孤獨,能多開心一時一瞬,就多開心一時一瞬便是,生活的哲學,本就如此。

她全身盡浸在水中,蔡青禾拿起綢巾,擦幹她濡濕的發,時不時抬手,取木匜往浴桶裏添熱水,房內水聲泠泠,溫暖如春。

躺在浴桶裏舒服得都要睡著,蕭絮忽想到什麽,猛一睜眼:“等等,今日是十一月初一?”

蔡青禾怔了怔,道:“是。”

“完了完了完了今兒傅汝止要來,快扶本殿起來!”蕭絮迅速撐站,飛快地跨出浴桶,隨便趿拉起木屐,要自己穿衣裳。

他連忙扯過一件極寬的素淨綢帛,仔細為她披上,叮嚀道:“還未到晚膳時刻,殿下好歹先擦幹身子。”

“金粟,你去裏頭拿件緙絲垂花裙,要杏紅的那件——你曉得什麽,自從我跟他……誒呀,反正應付他比應付父皇母後還麻煩,換衣裳戴寶冠,跟他妾來妾去的,本殿累得慌。”蕭絮扯緊綢帛,嘟嘟噥噥地往外間走,疾步穿過兩道屏風,正看見坐在小幾邊吃茶的傅汝止。

這個場景,怎麽說呢,很詭異。

蕭絮的身子還未擦幹,水滴順著身體滴在紅木地板,身上隻有一層綿柔的綢帛,蔡青禾疾步從浴間出來,另拿了件綢裙小心為她穿好,抬眼望過去,傅汝止坐在窗下,一身玄衣威風凜凜,壓著怒火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