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愛慕的人是如今妻弟的妾,他們之間本就混亂的愛戀,還摻和著不少血海深仇,誰都理不清,誰都剪不斷,隻能彼此痛苦地牽扯、怨懟、憎恨、崩潰。
蕭絮悶著臉,幹澀地擠出半句:“……罷了,你我都睡吧。”
兩人就這麽過了一夜。
蕭絮每次同寢總要抱一抱他的習慣,自那日起徹底結束。
不過他倆私底下本來就處得尷尬,此次一鬧,更尷尬了。
次日傅汝止天還未亮就迅速起身,匆匆穿戴衣冠,拔腿就走,蕭絮明明被他吵醒了,還要閉緊眼睛裝睡。
唉。
月十五那日,傅汝止料理完公務回府,跨過書房的門檻,見紅木雕竹紋的書桌上放了個食籃,輕輕打開,是已烤好的蟹粉酥。
他愣了愣,問畢年:“殿下送來的?”
畢年點點頭:“是,殿下說既做了就多做點,到時候給宮裏也送幾屜過去,第一屜半個時辰前就做出來了,那時您還沒回來,殿下就給您擱這了。嗷嗷嗷,對了,殿下還說螃蟹這玩意吃多了寒,叫您配了紅棗枸杞茶再吃,紅棗枸杞她都給您擱茶壺裏了,小的給您泡上吧。”
“好。”他垂眸拿起一個咬了半口。
蟹粉外頭的幾層油酥烤得酥而不膩,入口便稀裏嘩啦地脆化在舌尖,裏頭裹著的蟹粉新鮮清新,當真好手藝,怪道她弟弟會想念姐姐做的這一口。
傅汝止翻了兩下公文,複問道:“殿下還在膳房?”
“是,估摸著還在和安鄉縣主包蟹粉呢。”畢年一拍腦袋,“哦哦哦對了,安鄉縣主讓小的跟您說,她今晚要和公主殿下一起睡,讓您晚上別來了。”
“安鄉縣主怎麽來了?”傅汝止滿頭霧水,“來便來吧,衛國公府離咱府上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她睡我家做什麽?”
“這……這小的怎麽知道。”畢年撓了撓頭。
傅汝止合上公文,垂眸思索了會,揮袖出門往膳房走。
君子遠庖廚,殺雞殺鴨殺豬殺魚的膳房再精致都有些粗陋,做點心的地方是個小排屋,中擺小長桌。蕭絮、李令婉、蔡青禾還有三四個婢女,幾個人主仆不分圍桌而坐,將剝好的蟹粉包進做好的油酥裏,做完一籠便有人裝好籠屜,帶去別的房裏烤製。
還未走近,便聽到裏頭熱火朝天的嬉笑聲。
蕭絮有個極大的特點:幹啥都能變成玩,一玩起來就能很開心。
李令婉拍了拍手上的麵粉,大呼小叫地喊:“絮娘!”
蕭絮回過頭,左右臉立刻被姐姐用麵粉各抹了三道:“啊!令婉姐姐,你壞死了!”
李令婉笑嘻嘻地站起來躲:“哈哈,花臉貓來抓人咯!”
蕭絮作勢追了兩步,忽一轉頭,伸手往蔡青禾臉上抹。
認真包蟹粉的蔡青禾趕忙躲開,語氣幽怨:“殿下,是安鄉縣主抹的您,您抹臣做什麽?”
“可是我想給你抹嘛!”蕭絮頤指氣使,“不許動!”
他歎口氣,乖乖閉了眼:“抹吧。”
男子的麵龐白皙,麵粉抹上去,竟沒有太大分別。
蕭絮挑起他的下頜,欣賞道:“好俊俏的小貓兒。”
蔡青禾垂眸避開,溫和笑道:“還是殿下更俊俏些。”
邊上的金粟和芙蓉突然都大叫了一聲,李令婉趁她們不注意,全給她們抹上了,兩個婢女拽上呆呆的木槿一塊按住李令婉,她躲避不及,直接閉眼認命,屋裏全員變貓貓。
蕭絮觸景生情,將蟹粉填進酥油皮裏,開始學貓叫:“喵喵喵呀喵喵喵呀。”
李令婉被傳染:“喵喵喵喵喵喵哇!怎麽樣,我這貓野吧?”
芙蓉樂顛顛地示範:“縣主,野貓都是這麽叫的,喵~嗚哇!”
於是滿屋子的人開始跟芙蓉學野貓叫,喵嗚喵嗚不絕於耳,蕭絮叫喚了半天總算發現不對,手肘頂了下蔡青禾:“你怎麽不叫啊?”
“……不想叫。”蔡青禾頂著貓胡須包得認真,“殿下歡喜學小貓叫就多叫叫,臣覺得蠻好聽的。”
“不行!你也得叫。”蕭絮煞有介事地提議,“咱倆一起叫。”
“殿下,您饒過臣吧。”蔡青禾笑得和風細雨,“您這兒都是姑娘,喵喵叫便罷了,臣個大男人叫就娘們唧唧了。”
“不行,本殿和你一起叫,快點快點,別磨磨唧唧的!”
蔡青禾又長歎口氣:“喵。”
蕭絮:“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蔡青禾:“喵。喵。喵。喵。”
李令婉笑得肚子都疼了:“青禾小公子你這麽聽話作什麽嘛,我若是你,非得和她打起來!”
蔡青禾與已變成大花臉的蕭絮溫柔對視,清淺道:“討討殿下歡喜罷了,殿下歡喜,臣就歡喜。”
她笑得甜美恣肆。
傅汝止在膳房外徘徊了會,終沒有走進去,走進去做什麽,既心裏已早設了防,又何必言笑晏晏地送一屜蟹粉酥來,打個巴掌給顆甜棗罷了,管什麽欲擒故縱,還是欲縱故擒的把戲,他都不在乎。
本次秋季考評剛開始,蕭誠從侍禦史王以道跟堆得跟山似的彈劾折子裏,挑出了好幾份彈劾吏部尚書秦同儒考評期間收受賄賂,用人唯親之類的狀子,當即發作,交由大理寺細查。
查出來的結果定性定論,秦同儒被貶作襄州司馬,立即赴任,卻未曾想剛出了京城就遇到了匪禍,和妻子謝寶寧命喪黃泉,兒子秦儉殘了條腿,再不能入仕,已被秦家人接回了曆城老家。
滿朝風聲鶴唳,更有幾家權貴曉得此事,擔驚受怕間,往平昌侯府遞帖子想拜見蕭絮,意圖探探當今陛下的口風。
蕭絮倒是一如往常,每月照規矩去鳳藻殿向母後請安。
謝寶章端正於鳳椅,聽到婢女通傳,冷笑半聲:“將衡國公主請進來吧。”
蕭絮進殿,注意到殿內肅寂的氛圍,溫順地提起裙擺稽首:“兒臣叩請母後鳳安,惟祈母後崇祺無極,長樂未央。”
“跪著。”謝寶章揮手屏退眾人,語氣冷冽。
“是。”蕭絮抬起頭,跪得身姿筆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