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已有心理準備,蕭絮的眼眶還是熱了熱。
她定定地望著傅汝止的眼,扯出個萬念俱灰的苦笑:“你們是不是都以為我命好?是,我不能做皇後還有個公主當當;是,我汲汲營營仔細籌謀,我沒有心肝,不然我的駙馬怎會是你傅家郎,對吧?”
她端莊地行了個禮:“妾告退了。”
蕭絮決然地轉身,走出好幾步確認已在他們的視線之外,才仰頭直麵秋日金燦燦的高陽,把眼淚逼了回去,一人回了府。
說真的,何必呢。
她到霽風閣時天色還不算晚,蔡青禾正在翻簸箕上的蟲草,蟲草曬了好幾天,已有些發白。
聽到蕭絮領婢女進來的腳步聲,他抬起頭:“不是說要在巴陵王府吃了夜膳才回來嗎,殿下怎麽回來得這麽早?”
“覺得呆著怪沒意思的,就提前回來了。你呢,你今日怎麽在?”蕭絮提起衣擺坐下,也去給蟲草翻麵。
蔡青禾手中不停,言語溫和:“臣想著殿下今日去做客,定然會出一身汗,不盥浴估計要喊難受了,臣左右無事,就來侍候殿下。”
“水備好了嗎?”蕭絮看了眼身上傅汝止的衣服,點點頭,“今日是要好好洗洗。”
“備好了。”蔡青禾放下手裏的東西,輕輕扶起她。
蕭絮心緒不寧,在浴桶裏泡了好久才靜下來,回想今日發生的點點滴滴,沒有難過,也沒有不平,如果真的有一點,頂多隻是一絲絲的委屈罷了。
畢竟,她根本不愛傅汝止。
夜幕降臨,廊下曬著的蟲草已被金粟收進屋內,蕭絮盥浴完走出房門,她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綢裙,妝容已卸,頭發未梳未笄,任由它們垂落,她腿了鞋子,屈腿背靠柱子側坐在長廊下,仰頭遙望星河。
蔡青禾拿著銀篦梳,沾了些上好的玫瑰桐花油,站在身後為她篦發。
“真寂寞啊。”蕭絮抱著自己的雙膝,自言自語道,“其實按我之前的秉性,當場殺了穆寒棠才像我的作風,可……一則,我曉得她到底可憐;二則,我和傅汝止以後還要磕磕絆絆地過下去,別說我殺了穆大姑娘,隻要我動了她一根手指頭,傅汝止都會恨死我。”
“可是……真寂寞啊。”她伴著晚風長長歎息。
蔡青禾放下篦子,手在青布衣衫上隨便擦了兩下,走到她的麵前,敞開了雙臂。
“你做什麽?”蕭絮訝然地抬頭。
“殿下心裏難過,臣給殿下靠靠吧。”他澄明的眼裏盡是溫柔。
蕭絮撲過去環住了他的腰,奪眶而出的眼淚沾濕了他的青衫。
“我本來想著,他心裏有個人,我心裏也有個人,這無妨,我們日日好好夫妻這麽裝著,手那麽拉著,在榻上這麽抱著,熬嘛,總能熬到有天我歡喜上他,他也歡喜上我,我早認命了!可是,可是……”
“可是我現在想想,一輩子要好久好久,一輩子對著一個不歡喜的人裝歡喜,我就覺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裏累……”
她拽著他的青布衣衫,哭到最後,隻剩了一聲一聲的嗚咽和感歎。
她既在勉強他,也在勉強自己。
何必呢。
蔡青禾緊緊擁住她,也不勸,更不說話,溫熱的手掌從脊背順到她的後腰,像要撫平她所有的怨懟。
傅汝止從巴陵王府回來,在霽風閣前猶豫了良久才進去,跨過種了紫藤的垂門,就從回廊轉折的縫隙裏,見著了眼前的景象:
他的妻子一身輕薄的素衣,赤腳坐在廊座下,緊緊抱著蔡青禾的腰,寸簪未戴,微蜷的長發遮住她的整張臉,嗚嗚咽咽地他的懷裏發著抖。
傅汝止深咳了聲。
蕭絮嚇了個大跳,一把推開蔡青禾,抹去臉上的淚,呆呆地道:“駙馬回來了啊。”
蔡青禾當作沒事人似的躬身,隨便行了個禮。
傅汝止壓製心緒,淡淡嗯了一聲:“說過今晚要好好陪殿下的。”
蕭絮竟然傻乎乎地笑了:“難為你還記得。”
“好了,走吧。”傅汝止忽將她攔腰抱了起來,冷眼瞥過蔡青禾,道,“還勞蔡公子給本侯和公主將房門關上。”
“是。”蔡青禾麵色凝了凝,立刻恢複一如往素淡和溫清的模樣。
蕭絮被抱放到榻上,傅汝止放下層層簾帳,而後欺身覆了過來。
他輕吻她的額頭。
她睜著哭紅的眼。
傅汝止也無話可說,抬手解開她領口前的幾粒軟扣,蕭絮恍若大夢初醒,怔怔地問:“為什麽?”
他停了手:“怎麽了?”
“既不歡喜我,為何要說你想要與我有個孩子,你在可憐我,對不對?”蕭絮捂住前胸,瑟縮得像個孩子,“原來我百般討好的樣子,真的很可憐啊。”
“殿下會是個好妻子的。”男人的指背劃過她顫抖的麵頰,算是默認。
“我才不要你可憐!我告訴你,本殿端賢天下皆知,換個男人嫁也是如今這個樣子,用不著你覺得我可憐就和我做這種事,我沒什麽好可憐的!”蕭絮用力甩開他,歇斯底裏地哭吼。
睡在枕邊的男人,可以垂涎她的身體、樣貌,可以貪圖她的權勢、錢財,可以為了種種利益將她算計,甚至可以逼迫她、淩辱她、扯碎她,按著她的頭顱,讓她低到塵埃裏。
都沒有關係,她都接受。
但是……可憐?
她才不要一個男人的可憐!
誰稀罕啊!
傅汝止眼圈猩紅,扶住她震顫的雙肩,正欲開口說話,蕭絮就像受驚老鼠似的躲開,抱緊雙膝蜷成一團,飛快地鑽進被衾,連腦袋都蒙上了。
寢間的窗還未關,夜風噬滅房內的燈,帳幔裏一片漆黑。
傅汝止鬆開外袍,提起被衾,與她隔了三兩尺睡在另一側,沉默許久,他終開了口:“殿下不肯,便算了,臣今日和殿下說好了的,殿下若不肯,我們就慢慢來。”
“住嘴!我快被你煩死了!”蕭絮捂著耳朵,在被下和他遠了遠。
傅汝止沒了和她吵架的精氣,素來鎮定深渾的嗓音居然也帶著崩潰:“你莫叫了……我也難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