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傻乎乎地繼續道:“那奴婢多叫個幾個府衛,陪您去看看蔡公子?”
蕭絮又冷哼道:“看他做什麽?挨了打也不說,人直接走了,隨便他。”
芙蓉沒轍了:“那那那,殿下您準備做什麽呀?”
蕭絮吞了一大口飯,豪邁道:“用膳,用完膳睡覺,誰樂意慣著他倆誰慣著,我一個都不要管!”
京城煙花巷有座胭脂閣,曾是蔡芷潤落為伎子的花樓,胭脂閣三樓最裏的一間,就是她的藥房,房內的藥材早不似她在世時的那麽多了,然藥香倒依舊繾綣。
蔡青禾點亮房中燭燈,慢騰騰地走向書架,拿出母親在世時記錄的幾本脈案,伏在案上仔細地研讀起來。
卻見筆墨橫行間,又晃出蕭絮笑起來那張宛若天上月的臉,他重重地搖了搖頭,悶嘶了半聲。
母親教導說,這世上人與人之間看似相近,實則層層金玉橫亙其中的裂縫是最大的,他們這般的歡場人分明最為卑陋,卻偏偏最常與尊貴之人相知相交,偶一動心,便隻剩下萬劫不複。
他少時隻覺母親蠢鈍,既已決心將滿腔心血都奉給濟世懸壺,又何必對秦同儒抱有期待。
如今他懂了一些,親眼看著傅汝止明明唾手便可摘得他仰慕的月亮,卻一次又一次地擊碎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硬生生地將她逼成如今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可他偏偏生於歡場賤籍,見不得天日的身份,宛若牆角帶著汙垢的爛泥,不死不活地沾在她綴滿寶珠的繡鞋上,連仰頭看看她都自慚形穢,最後,怕也不過是如母親那般,飛蛾撲火的下場。
房門輕輕地扣了扣。
他回過神,咳嗽了幾聲,才緩緩道:“可是芸娘?給你製的珍珠霜已好了,門沒鎖,進來拿吧。”
黃木製的門吱呀一聲推開,蕭絮著件玄色窄袖紋裙,頭上戴了頂極大的帷帽,微笑道:“不是芸娘,是絮娘。”
蔡青禾怔了怔,連忙起身行禮:“殿下。”
蕭絮取下帷帽,隨意往門邊的架上放了,回過身將門鎖住,溫柔地說:“說了在外頭莫叫我殿下。”
蔡青禾又做了個禮:“……主子。”
房內寂了好一會。
“他打你哪了?我給你帶了藥。”蕭絮抓住他的手臂,拉著他往桌邊一塊坐了,從衣袖中取出藥膏盒。
房中燭火並不明亮,湊近了仔細瞧,才見他左眼通紅,連眼窩都泛著青。
“我給自己上過了,主子放心,已不疼了。”蔡青禾無奈一笑,攔住她啟開藥膏的手。
“說謊,我又不是不曉得傅汝止,他打人哪有不疼的。”蕭絮伸手想摸一摸他的眼窩,半道又停下來,心疼地說,“傅汝止也是,明明是我的錯,要打打我就是,打你做什麽。”
蔡青禾故作深沉地歎口氣,道:“沒法子,奸夫總是要挨打的。”
“不許說自己是奸夫。”蕭絮噗嗤笑了,湊過去輕輕環住他的腰,溫聲溫氣道,“我本來想著,既秦同儒已死,我陪你一道去奠奠你母親,可看你如今這個樣子……我們過幾天再去吧,你稍微養養傷。”
香滿入懷,蔡青禾闔上眼,顫聲道:“好。”
他當真,半分都拒絕不了她。
藥房隻有張極小的床榻,蔡青禾為她鋪好床,為她解了外裳要她將就一晚。
棉被走線粗糙,蕭絮縮在被衾裏探頭問:“我睡了這兒,你睡哪兒?”
蔡青禾給她掖被角:“臣抱點舊衣服,去外頭守著殿下睡。”
“大冷天的,一塊睡吧。”蕭絮拽他的手臂,狠狠地反撲過去,扯過被衾覆在兩個人身上,心滿意足地枕於他的胸膛,撒嬌道,“蔡卿,抱抱我嘛。”
他擁緊了她:“殿下安心睡吧。”
男人經年累月混浸在煙花地,身上總有股輕浮的百花香氣味,伴著他貼身薄衫間的藥草香,蕭絮閉上了眼睛。
“多謝你,我曉得我水性楊花不知體統,可我一輩子也隻能這麽過了,我在這世上孤孤單單的,隻想有人能抱抱我,不管我變成什麽樣都好好抱抱我,你肯抱著我,我很感激你。”蕭絮乖巧地縮進他的懷裏。
被衾間溫暖如春,蕭絮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蔡青禾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背,溫聲道:“殿下可睡得著?若睡不著,不如和臣說說話?”
“嗯?”蕭絮慵懶地揉眼睛,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下回吧,你得多休息。”
他笑著搖搖頭:“溫香軟玉在懷,臣又不是六根清淨的聖人,一時半會肯定睡不著了,殿下若不困,與臣聊聊天如何?”
她燦然一笑:“聊什麽?”
“什麽都行。”
“……你容我想想啊。”蕭絮思考片刻,突然問道,“蔡青禾,有娘是什麽感覺啊?”
她坐於廟堂殿宇,金玉滿堂堆壘富貴,可她最好奇的,居然是這個。
蔡青禾愣了半晌,才沉思道:“旁人的娘我也不知道,我娘最歡喜給我燉湯喝,有時還會放些她不舍得給旁人用的藥材,譬如有個靈芝生得特別標誌,她就會特特加幾塊首烏燉了給我喝,說喝了能晚幾年生白發。”
“那……好喝嗎?”蕭絮繼續問。
“好喝。”他回憶道,“極好喝。”
蕭絮懊喪地歎氣:“我娘大約是不會燉湯的,但我聽說她以前在草原上,也是個會騎馬射箭的厲害公主。我少時學射箭,連爹爹都誇我的手生得好,一看便是擅拿彎弓的,我想……我應當有幾分像她的。”
“那殿下的繼母呢?”蔡青禾小心地問。
“你說我母後啊。”蕭絮淡淡地說,“我一出世就養在她膝下,她按著國公府嫡女的規矩將我養大,月例衣裳首飾,我都比庶出兄弟姊妹高出一大截。她待我其實很好,曉得我歡喜吃什麽穿什麽,能嬌慣的也慣,可我這麽多年娘親娘親地叫著,心裏還是覺得生疏。”
她想起往事,深深地歎了口氣。
“我和你說,我剛剛進宮的時候,其實心裏特別特別怕,牧哥哥冷冰冰的,太後姑姑常因為我不夠端莊就教訓我,我好想家好想家,就偷偷跑去舍人院找爹爹。我求他呀,使勁求他,絮娘不要做皇後娘娘嘛,絮娘就想做爹爹的小絮娘,爹爹帶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