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誠便把女兒抱回了家,路上還給蕭絮買了糖葫蘆,好甜好甜的糖葫蘆,可她還沒吃完,謝寶章就命人把糖葫蘆收走了。

“娘親教導我,大紀和奚國素來有姻親之好,整個大紀除了我,沒人配得上皇後娘娘的鳳椅,這擔子無論我要不要,我都必須擔著。我今日從宮裏回來,不僅她和爹爹失望,宮裏的人失望,連天下的百姓都要失望。”

“從此我再不敢說想家,我曉得我要討牧哥哥高興,要討太後姑姑高興,要討爹爹和娘親高興,要討天下的百姓高興。我就使勁地學規矩,使勁地看書,使勁學射箭騎馬,我還會寫信,給大哥哥寫,給二哥哥寫,給爹爹寫,給娘親寫,就怕他們忘記了住在宮裏的絮娘。”

“後來我就變成現在這樣啦,牧哥哥好歡喜我,太後姑姑好歡喜我,爹爹娘親兄弟姊妹們都歡喜我,我還以為我很厲害呢,結果……結果……牧哥哥就被爹爹……”

她哇得一聲嚎啕大哭:“你曉得我最難過的是什麽嗎,明明狼子野心的是他們,籌謀算計的也是他們,不管我做什麽這事的結局都一樣,那我到底算什麽啊,那我到底算什麽啊……”

她以為她拚盡全力做到了最好,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的每一步都在按旁人的謀算走。她就是顆棋子啊,勝利的,龍椅高坐金玉堆壘;失敗的,破軀慘敗隱在史書裏。

隻剩下她,隻剩下她!千瘡百孔遍體鱗傷,被利用到如今,根本不曉得自己是在為誰而活,環顧四周,連個能抱抱她的人都沒有。

……真寂寞啊。

蔡青禾修長的手指伸進她的發縫,將她的腦袋地扣入胸膛,一聲又一聲地安撫呢喃。

她哭睡在他的懷裏。

所有的權謀算計,都化作刺在她心上的彎鉤,不取出來日日剜心,取出來就要連筋帶骨,她痛到麻木。

等蔡青禾眼窩處的烏青淡了,蕭絮才陪他去了趟京郊。

天越來越冷,晨起時霜露凝重,蕭絮戴了帷帽,手裏拎了個放貢品的食籃,和蔡青禾一起上山。

蔡芷潤的墳前立了塊小小的石碑,周圍用石頭做成圍欄,深秋的山到處都光禿禿的,她墳前倒栽了棵蒼俊的臘梅,由遠及近,臘梅花淡雅地生在枝頭,蕭絮望著臘梅出神。

“此處是我娘常來采藥的地方,我想她定會歡喜這裏的。”蔡青禾淺淺笑道,“主子若歡喜,一會就擇一支帶回家吧,墳前種臘梅也是我娘的意思,臘梅清肝潤肺,她說我兒難過時喝臘梅茶最好了。”

蕭絮回過神,認真道:“這是你娘給你的,我不能要。”

“醫者父母心,我娘不會介意的。”蔡青禾拔去母親墳前的枯草,捧過蕭絮手裏的食籃,取出裏頭的一碟糕點,放在蔡芷潤的墓碑前,端正地行了三拜三叩,跪坐了下來。

蕭絮也提了下裙擺,正欲跪坐在他的身側,蔡青禾伸手攔住:“主子金玉尊貴,不該跪。”

“無妨。”她推開他的手,端正地對著小小的墓碑行稽首,輕輕地閉上眼,“蔡娘子,您此生積福積德,上蒼有靈,定會將所有的好運都給您的兒子,保他此生順遂,如意富貴。”

她雙手合十,念念叨叨地誦了段往生的道經,才和蔡青禾一塊站了起來。

天色蒼茫,蕭絮遙望四周,靈續山高聳的山頭刺入眼眸,她長長地歎了口氣。

“難得來趟京郊,主子,我們去靈緒山奠奠靜皇帝吧。”蔡青禾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她苦笑道:“不必了,靈緒山不止葬著牧哥哥,還有好些大儒將軍也葬在那兒,常有守陵的家衛和官員,若被認識的人瞧見我去靈緒山祭奠靜皇帝,不知要橫生出多少枝節來,走吧。”

多年深宮權謀教養,她自小就明白許多心緒思索,隻能深藏在暗無天日的地方,絕不可剝開來給人瞧。

如此堅韌,又如此克製。

“等等。”蔡青禾攀下一枝花苞初綻的臘梅,放在她的掌心,“冬日山路常結冰,主子下山時要格外小心些。”

蕭絮抱著那枝臘梅,用力點頭。

下山的路果然比上山難走許多,每至陡峭處,蕭絮總特別擔心地要扶蔡青禾,弄得蔡青禾哭笑不得,他自幼跟著母親上山采藥,這點子山路老早走習慣了。

蕭絮才不管,她想扶就扶,她樂意。

蔡青禾輕輕搭過她的臂,偏頭問道:“殿下仿佛很尊敬臣的母親?”

蕭絮頷首:“是,我自小就很崇敬你的母親。”

“為何?”

她認真地道:“你娘一生熱愛行醫,此生誌向卻是為口不能言的女子治病,甚至願意放下成見醫治煙花伎子,還攢了一大籮的婦科金方流傳於世,如此憫懷惜弱,可謂女中俠子。”

聖賢書說,人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可書裏說得實在太大,大得叫人不曉得從何處開始,所以啊,與其整日空論,倒不如天下多出幾個蔡芷潤。

實實在在地為弱者謀一謀福澤,降一些甘霖。

“母親若曉得主子這麽讚她,心裏會高興的。”蔡青禾與她相視一笑。

蕭絮也微笑:“我小時候住在宮裏就想,做皇後有什麽意思啊,做蔡娘子才好玩呢。”

蔡青禾一怔:“殿下,母親她是……賤籍,您怎會這麽想……”

她遙望四周蒼茫的景色,篤定道:“何者為貴?何者為賤?若非形勢比人強,我不過蘭陵蕭家庶生子與蠻夷韃子的女兒,你應當是狀元郎和新化蔡家嫡係獨女的兒子。貴賤之分,從來不過金銀權勢壘出來的深溝罷了,蔡公子,我不許你妄自菲薄。”

蔡青禾眼眶熱了熱,微笑道:“好。”

天上下起淅淅瀝瀝的雨夾雪,回到城內,雪花已飄得很大很大了,蔡青禾撐傘,兩人在距平昌侯府的二門不遠處停步,蕭絮另打開手中的傘,攥緊手中的一枝臘梅花,輕快地往府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