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漫天鵝毛大雪,蕭絮回過頭,臉上笑得燦爛:“何事?”

蔡青禾執傘站在雪中,青衫玉郎姿態翩然,聲音朗朗:“隻是突然想與殿下說一聲,無論殿下變作什麽樣子,隻要殿下肯,哪怕臣斷手斷腳,挫心挖骨,都會拚死抱住殿下。”

“你放心,我知道啦。”她搖了搖手中的花臘梅,暢然道,“你快回去吧,今日初雪,祝公子初雪大吉。”

“也祝姑娘初雪大吉。”

他們愛不愛,歡喜不歡喜,此刻並不重要,初雪之日,當求大吉大利,瑞雪豐年呀。

她一手撐傘,一手攥著臘梅,興衝衝地跨過府門,往霽風閣蹦蹦跳跳地跑去。

“站住。”

傅汝止身著墨狐皮大氅,本欲騎馬出門尋蕭絮,沒想到她又偷摸摸溜回來了,撞了個正著。

蕭絮腳步一凝,見他頭上隻戴了個鬥笠,連忙跑過去替他撐上傘,歡脫地道:“駙馬好啊。”

傅汝止目光灼灼:“這兩日去哪了?”

她笑嘻嘻地說:“我去摘臘梅了呀,看!”

“我是在問你,這兩日你宿在哪,和誰?”傅汝止接過她的傘,淡冷地問。

“去了花樓,和……”蕭絮素來不擅長說謊,幹脆破罐子破摔,坦然道,“和蔡青禾。”

正所謂人一旦缺心眼起來,就容易哢哢瘋狂亂殺,她徹底想明白了,她愛咋樣就咋樣,自己開心最要緊,反正隻要傅汝止再敢動蔡青禾一下,她絕對不會放過穆寒棠。

來啊,互相傷害啊。

沒想到傅汝止連火都懶得發,冷笑一聲:“還挺誠實。”

“那是自然,你還有事嘛,沒事我回去了,我過兩日還要做臘梅茶呢,蔡青禾送的。”蕭絮滿臉好心情,撇開傅汝止往霽風閣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了。

“把傘還給人家,蔡青禾在街上花了五十文買的。”她一把奪回傅汝止手中的傘,一蹦一跳地走了。

傅汝止:“……”

他從此再沒去過霽風閣。

繼吵架打架之後,他倆開發了新業務,鬧冷戰。

十五那日蕭絮在房裏等了他大半天,最後隻等來畢練的稟報,那個什麽,公主殿下啊,侯爺一下朝就和幾個大人去……額,去陶陶樓了。

畢練前腳剛走,蕭絮後腳就開始砸杯子。邢窯新燒的歲寒三友白瓷茶盞,稀裏嘩啦地盡碎在地板上。

木槿小心道:“殿下,陶陶樓可是……”

“我曉得那是什麽地方。”蕭絮咬緊牙關,“京中高官大員行歡作樂、喝酒狎伎,大半都去陶陶樓,那地方別說去了,本殿想想就覺髒。”

芙蓉義憤填膺:“殿下,奴婢現在就回公主府叫人,咱們領隊殺進去,把駙馬吊起來打一頓!”

“打個鬼!木槿,你讓畢練給傅汝止傳個話,就說我巴不得他從陶陶樓給本殿帶個妹妹回來!齊人之福,他早該享享了!”蕭絮又砸了個杯子,“快去!”

木槿一臉震驚:“殿下……”

“讓你去你就去!”她氣呼呼地說,“他愛幹嘛幹嘛,誰稀罕他誰稀罕去,我看見他就煩!”

次日她隨便收拾收拾就住回了宮裏。

每至年下,宮裏大小事務格外多,謝寶章每日要見命婦,還得預備各樣節禮,江陵王妃顧宛歸剛生了兒子,此刻在坐月子。謝寶章就把蕭絮和巴陵王妃謝熙吟叫去鳳藻殿,一起幫忙看冊清點,至於為啥不叫太子妃孫青芳?

唉,婆媳關係不好唄。

怎麽說呢,當年謝寶章給蕭澤定的正妻並非孫青芳,而是謝家的某位嫡女。怎奈何彼時靈帝桑政腦子大抽筋,來了一頓騷操作,為迎接高官子弟出家做和尚,偷偷挪了軍餉去裝修中天寺,等蕭誠反應過來,錢已被傻皇帝造光了。

前線吃緊,軍裏卻連點過節的貼補都發不起,彼時的大紀首富孫十萬表示可以他出錢填補,不過有個條件,他閨女得嫁給蕭誠的嫡長子,這才有了孫青芳和蕭澤的婚事。

孫青芳什麽都好,唯一的毛病就是比較摳,對別人摳對自己更摳,當了太子妃還常穿舊衣出去見客,弄得那些命婦都穿得比她好。

當年孫青芳一連兩胎生的都是姑娘,謝寶章就準備給大兒子置辦妾室,結果人家直接吵起來了,吵的還不是婆婆給兒子塞妾室膈應到我了,而是婆婆想聘幾個六七品官的庶女給老公做貴妾:

找小老婆生兒子的事,用得著花那麽多錢?兒媳給夫君隨便買幾個不就成了!看!我都買好了!

謝寶章差點氣得背過去。

偏偏蕭澤還特欣賞自家老婆勤儉節約的好品質,夫婦倆一個“聖人君子之乎者也”,另一個“艱苦樸素細水長流”,夫唱婦隨好得不要不要的。

是以現在謝寶章和孫青芳純屬彼此眼不見為淨,我不管你東宮發個夏日的綠豆湯都摳摳搜搜的,你也別摻和我鳳藻殿金銀流水似的用。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嘛。

反正看賬清點節禮等事務,蕭絮習慣成自然地從小就在做,倒沒覺得多累。

鄴都的冬日隻要一下雪就停不下來,上一場的雪還未化完,下一場就又來了,這日傍晚時分,蕭絮清點完下放給各級夫人的香包,從尚衣局出來,路過太液湖邊的桃林,又長長地歎了口氣。

緩緩走近,便見幹枯的桃樹枝上堆了層三兩指厚的積雪,中間的幾條小道已被太監清掃幹淨,然桃花秋千的坐台上的積雪並沒有清理,積雪堆了好幾層,皚皚晶瑩。

蕭絮提了裙擺走過去,拉住秋千的繩索,有一下沒一下地推,坐台上的積雪慢慢地抖落。

“嘩啦嘩啦,卿卿在下小小雪啦。”蕭絮推著推著,把自己逗笑了。

“絮娘!”一聲男音劃破空寂,“我就說,七妹妹不在千秋殿,定然是在這。”

聽到此聲,蕭絮連忙對遠處的男子招手笑:“二哥哥好!”

蕭濟擺手屏退身邊的侍從,快步向妹妹走來。

“天都快黑了,怎麽還在外頭玩呢,瞧瞧,手都凍紅了。”他把手中的湯婆子遞給蕭絮,關心地問,“與你二哥就放鬆些吧,是不是和駙馬吵架了,所以你住宮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