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什麽?哪裏好了?你知不知道隻要你敢和爹爹說,你想撇了我獨帶四萬兵馬去西庭……”蕭絮疾步往前,壓低聲音道,“……父皇明日就會叫人殺了你。”
旁人不曉得衡國公主為何會嫁給傅汝止,蕭絮心裏可太清楚了,隻因為他和蕭誠,實在太像了。
一樣的出身不高,一樣的俊逸風流,一樣的廿來歲便有封公封侯才可輔國的好本事,蕭誠根本不在乎倆兒子為了皇位早打起來了,他最怕橫空冒出來個和他當年差不多的臣子,將來幹他曾經幹過的事,所以他才把蕭絮嫁過去,隻為掣肘傅汝止。
傅汝止要是敢跟皇帝提自己打算撇下公主媳婦,帶四萬兵馬去駐守邊疆,蕭誠絕對以為他居心叵測準備造反。
傅汝止推開她,冷冷道:“臣不會死,就算臣死了,殿下難道不該高興嗎?”
“我高興什麽?你死了,我守寡半年,再換個男人嫁過去?”蕭絮刻薄地道。
傅汝止毫不客氣:“換個人嫁有何不好,說不定此人寬宏大度,容得下蔡兄呢?”
蕭絮一愣,這貨說得有道理啊!
要是能換個既不愛她也不管她,隨便她在外邊彩旗飄飄的駙馬,那確實比傅汝止好啊!
看來傅汝止不是大傻蛋,她才是。
傅汝止見她居然煞有介事地思考起來,冷哼道:“怎麽?在預備如何弄死臣了?”
“駙馬乃人中龍鳳,我才舍不得你死呢。”她抿嘴一笑,甜甜道,“好啦好啦,外頭冷,駙馬隨妾進來吧,我為你做盞熱茶喝,我們好好說說話。”
千秋殿燒了上好的瑞炭,一進屋便覺暖氣逼人,殿內裝潢多用紅木,雕彩鮮豔。她引著傅汝止往小茶桌邊坐定,金粟捧來剛煮開的紫砂壺,輕輕放在桌上,又捧來一套翡翠茶具,行完禮領著滿殿婢女出去。
“這是今年落在竹葉上的初雪雪水,駙馬好好嚐嚐。”蕭絮拿起茶則取雲霧茶,茶葉落在杯內,傾入第一道水,悠悠說,“我知道你在氣我和蔡青禾的事……”
“臣沒有生氣。”傅汝止打斷她,“臣自幼立誌要守一方疆土,護百姓平安,想去西庭不過人生誌向罷了,與殿下無關。”
她的手頓了頓:“當真無關?一點點幹係沒有?”
“沒有。”傅汝止神態淡漠,“若有一點,那也是為了棠兒,臣在邊關離她遠遠的吃苦,她心裏好受點。”
蕭絮的第一道茶傾在茶寵上,漫不經心地說:“本殿明白了,那我也隻說一樣,你既要去西庭,就帶我一起去。”
他疑惑道:“邊關苦寒,殿下為何要去?”
“一輩子沒出過京城,想出去走走。”蕭絮傾盡第二道茶,“你放心,到了西庭本殿就和現在一樣,每天給自己找點樂子傻開心,不會給你添亂的。”
“好,臣帶殿下去。”傅汝止淡淡應。
蕭絮抬手,將第三道茶水倒在公道杯裏:“那說完了西庭的事,來說說我想說的事吧,我一直沒想明白,既然你不歡喜我,為何還要生蔡青禾的氣。後來我想想,此事就好像我不歡喜蔡青禾,但要是哪天他突然帶過來一個女人,跟我說要和她成親,我肯定會氣死,人皆有下意識的貪心罷了,所以本殿原諒你了。”
她長篇大論說了一大堆,傅汝止總算找到了華點:“你不歡喜蔡青禾?”
“不……不歡喜啊。”蕭絮拿起公道杯,傾於手邊的翡翠茶盞,雙手捧給他,“嚐嚐我的手藝。”
“不錯。”傅汝止拿過茶盞,悶頭一飲而盡,複問道,“既不歡喜他,為何要與他做那些事?”
蕭絮托起腮幫,懶洋洋地說:“不為無益之事,何以悅有涯之生呢?”
不為啥,圖一樂。
“荒唐!”傅汝止語調高了幾分,“殿下金玉之軀,怎可如此自甘下賤?”
她揮開麵前的茶盞,越過茶桌,居高臨下勾起他的下頜,語氣勾惑:“可是傅汝止,我也抱過你啊。”
“……”
“我還親過你。”
“……”
“我還勾引過你,嗯,勾引過很多次。”
“……”
她的唇瓣擦著男人發燙的麵頰:“可是……我也並不歡喜你啊。”
我對你如此,不也是我自甘下賤嗎?
她帶著竹間雪水清香的吐息盡噴在男人的麵上。
傅汝止緊閉雙眼,喉結聳動:“這不一樣,臣是殿下的駙馬。”
“本殿的駙馬?你可有半分真心想做我的駙馬?”蕭絮哼笑半聲,短短指甲染了蔻丹,沿著他的領口一路往下,“傅汝止,隻要你為我做一件事,我即刻就與蔡青禾斷了,斷得幹幹淨淨。”
傅汝止攔住她的手,漠然道:“什麽事?”
“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歡喜我。”蕭絮捧起他的臉,一字一字說得純摯,“說你極歡喜我,歡喜我歡喜得不得了。吃早膳時想我,吃午膳時想我,吃晚膳時也想我,上朝時想我,看公文時想我,操兵時想我,連走在路上看見天上的雲,都會想起我。”
“說你歡喜我到想帶我春日去山間賞花,夏日去溪澗納涼,秋日去林裏獵小兔,冬日圍爐為我取暖,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是相思,相思即日日。”她輕咬男人的耳垂,“……說吧,夫君。”
她步步緊逼,攻城略地。
他步步後退,潰不成軍。
傅汝止的額頭冒出幾粒豆大的冷汗,心跳得飛快,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他終究沒說出口。
少年時的歡喜,是人海茫茫的驚鴻一瞥,就能一石驚起千層浪,歡喜得整個心都在**漾。如今他經事越來越多,越來越明白人與人之間複雜彎繞的利益和關係,再想徹頭徹尾地歡喜上一個人,突然變得好難好難。
“好啦,我不勉強你。喝口茶,瞧你臉紅的。”蕭絮放開他,早料到會如此,臉上連失望都沒有,理好衣裳回原位端正坐下,又為他倒了杯茶。
傅汝止一把抓過茶盞吞飲,因喝得太急,咳嗽了好幾聲,悶聲道:“……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