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點點頭,從筆山海中取下兩支未開的宣州筆,示意蔡青禾拿給他。

她微笑道:“本殿今日冒昧傳你過來,便贈筆二支,祝上官大人官運亨通,不忘當年書生意氣。”

他連忙低聲應下,由蔡青禾引路,領著他複往前院去了。

攤開的筆墨紙硯,幾卷鬆散的竹簡,三兩本未看完的書堆壘在桌上,蕭絮隨意抽出一本,另取過細兔毫筆,伏在案上邊讀邊用筆做標注。

方才聽劉夫人嘮了一大堆,什麽李家的二公子在外頭養了個小的,什麽錢家的三夫人和大老爺有一腿,還有唐家的小少爺天天翻牆偷看看隔壁徐家姑娘之類,全是巴拉巴拉的東西,聽得她頭疼。

還是自己看書清淨。

書紙墨香盈盈,蔡青禾手裏端個細口瓷瓶,裏頭插枝全盛的臘梅,無聲地放在窗欄下。

蕭絮正讀得認真,忽覺雙肩處一暖,男人修長的蔥白指悠然而落,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按著。

她垂眸道:“你來啦。”

“方才看殿下與上官公子聊事,隻覺殿下風華絕代,臣拜服。”蔡青禾指節略用了力,“伏案讀書肩疼,臣為殿下按按。”

蕭絮咬唇沉思:“你過來,我想給你樣東西。”

腳邊的小書架裏藏了個木匣子,她取金鎖打開,拿出裏頭的一遝籍契,一張一張仔細翻閱,總算找到蔡青禾的那張,鄭重地雙手交給他。

“此次去西庭,本殿身邊要帶親衛一千五,我隨便找了個由頭,叫衛尉寺另給我征了二百,辭了二百,你的便被我辭了。喏,蔡青禾,邵州新化,良籍。”她眉眼溫柔,“如今原物奉還,望蔡公子將來娶妻生子,再開個醫館,萬事順遂。”

蔡青禾驚詫地往後退兩步,躬身行禮道:“臣不敢。”

“為何不敢?這一年我過得很辛苦,多謝你在我身邊。”她懇切地說,“你的籍契我老早就拿到手了,但每次想給你,便覺私心作祟,實在舍不得。可我思來想去,覺得人生海海,總有揮手告別的一刻,於你而言,早些搏個自由身,會更好些。”

蔡青禾重重地跪了下去,仰頭時連喉結都在顫抖:“殿下為臣打算,臣心中歡欣,也企盼做個平常人的日子。若殿下萬事勝意,無須殿下開口,臣自己就會走。可若臣走後,殿下難過時還是一人在屋中發呆,臣必羞憤而死。是以臣求殿下,起碼此時、此刻,莫放臣走。”

“為何?”蕭絮指尖扣住他的下頜,“蔡卿,你便這麽歡喜我?”

“臣不敢,殿下乃天之嬌女,臣不過是殿下的奴婢,臣的歡喜會髒了殿下。”他慘然一笑,“臣隻做殿下的奴婢。”

蕭絮微俯下身,淡淡地說:“……做奴婢,是要被欺負的。”

“那便隻被殿下欺負。”他微微敞開手,“臣答應過殿下,無論殿下變作什麽樣子,隻要殿下肯,哪怕臣斷手斷腳,挫心挖骨,都會拚死抱住殿下”

蕭絮覆過去,輕輕環住他的腰:“蔡卿,你這又是何苦?”

“惟祈殿下歡顏,隻要殿下歡喜,臣便不苦。”他攬她入懷。

天下諸人皆有諸人的活法,娶妻生子,庸於凡俗,隻是其中一種罷了。可她不同,天上地下,隻有一個衡國公主,千萬般的卓然風采,千萬般的苦痛難處。

愛就是愛了,歡喜就是歡喜了,何必執著愛一定要換來被愛,歡喜一定要換來歡喜。守在她的身邊,本就已足夠滿足。

春寒料峭,夜裏冷風習習,傅汝止最近都睡在書房,蔡青禾也出府了,蕭絮披件織錦墨色金線狐皮裘氅,一個人坐在院外枯翠的柳樹下,手裏捧個小小的蒙泉酒壇,自己喝一口,便向著靈緒山的方向,輕輕倒上一口。

她思來想去,還是給蔡青禾弄了個醫官的職務,要他隨行前往西庭,隻是不許他再進沐間了;和傅汝止那條初一十五同寢的規矩也改了,他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隻一樣,來了看見蔡青禾也在,莫發脾氣。

天下四分五裂,大梁的疆域不算頂大,陛下撥兵馬四萬予平昌侯傅汝止,晉行西大將軍,並著二位遊擊將軍高惟生與孫敬龍,以及將領若幹,二月末從京城啟程,帶兵行路不快不慢,三四個月的腳程,就能到西庭。

自打一出京城,蕭絮便像小鳥飛出了籠子,徹底放飛自我。按理來說公主殿下應該坐馬車,結果她大手一揮:誰都別攔著,本殿要騎馬。

她披身金線璀璨的文武袍,腰邊佩刀,優哉遊哉地跟在傅汝止身側,還學會了叼狗尾草。

傅汝止每天千篇一律和她說三句話:

“上馬要當心。”

“莫要往前衝,軍馬人多,等下找不著你了。”

“小姑娘家家,叼草莫唱歌,唱歌莫叼草。”

天漸漸回暖,行軍二月有餘,兵馬勞頓,傅汝止下令就地休息五日,和孫敬龍上山采風去了。

蕭絮拽著蔡青禾去看驛館裏的快馬,滔滔不絕地跟他傳授為啥頭小軀幹大的馬比較好。

等傅汝止從山上下來,問蕭絮去哪了,芙蓉滿臉真誠地回複:公主殿下去溪邊給您刷馬了。

他愣了愣,問道:“刷的哪匹?”

芙蓉認真道:“最貴的那匹。”

蕭絮有個特點,當你以為她光風朗月持身正大,不愧公主風華時,她一定能憋個操作騷一下,震驚了時光,沙雕了歲月。

傅汝止“最貴的那匹”馬是臨行前蕭誠賞的,名叫追風,年方五歲,剛剛成年,是一匹黑鬃黑尾的紅色汗血馬,汗血馬耐力非凡,極擅長途跋涉,本就極度珍貴,更何況追風當屬馬中之王。

馬也有氣場,此馬生性倨傲高貴,在馬群中一站,群馬皆臨危而懼,自亂陣腳,是謂馬中之王也。此去行軍,傅汝止帶了五匹戰馬,追風性子野,他就不怎麽騎,一直叫底下的騎兵帶著。

好家夥,她直接提溜去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