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兄弟姊妹的書信,甚至幾家高官大員皆有,有求事拜托的,也有與她說思念的,但更多的是請安問好,隨信的禮價值不高,自然無須回禮,尋常客套聯絡罷了。

父兄的信素來老生常談,她看過後便放在旁邊,倒是李令婉送來的京中八卦大匯總可堪細讀:

蕭絮最煩聽八卦,可這玩意不讀還不行,她眯起眼睛研究半天,總算提煉出四件有點涵養的:

第一件,貴妃乙弗榮生下了十四皇子蕭淳,蕭誠龍顏大悅,賞物無數;第二件:國子祭酒方致和的幼子方敘入宮,正好遇見樂平公主蕭芊,倆小孩兒最近經常一起玩;第三件,巴陵王妃謝熙吟懷胎七月不甚小產,元氣大損,臥床休養至今;第四件,穆寒棠又有身孕了。

李令婉知道第三件,是因為謝熙吟好歹算謝錚的嫡親妹妹,至於第四件,顯然是她特意為蕭絮打探的。

蕭絮摩挲信紙,實在不曉得要不要給傅汝止說此事,不說,顯得她有所圖謀;說,也顯得她有所圖謀。垂眸深思良久,揮手吩咐木槿,把信送到傅汝止的書房去,叫他自己看吧。

沒過半個時辰,木槿揣著信回來了,傅汝止給她帶了句話:“臣看過了,多謝。”

蕭絮一臉懵,仰頭問:“他說多謝,他究竟謝什麽啊?”

木槿也懵:“奴婢也不知道啊。”

算了,天下男人那麽多,她看得透的就沒幾個,隨便吧。蕭絮眯起眼睛,現在她有更重要的男人需要看透,叱羅羽。

上回問邊市監討要的邊貿的冊子,胡士衡已拿來了。大梁開國至今隻有四載,前幾年的冊子其實是大紀與西涼的。

百來年間天下四分五裂,小國自立、謀權篡位的事一大堆,邊貿不穩,順逆更無規律可尋。她伏在案上,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終於發現端倪。

叱羅羽登基之前,邊貿供貨的各樣生意,其實都掌握在卜師其連氏和祭司宥連氏兩大家族手中,哪怕十年前其連家族被流星滅族,他家的生意也沒收為國有,而是一並轉入了宥連家。

然後叱羅羽就開啟了狂殺大祭司模式,殺一個,宥連家就吐點生意出來;再殺一個,再吐點生意出來。殺到如今,其連家的那些生意已經分散給了西涼其他大小商戶,連宥連家的生意規模都小了許多。

西涼偏安一隅,軍事簡陋,獨靠貿易立國。原來靠卜師卜卦,祭司祝禱選繼承人都是虛的,貿易、錢財在誰的手裏,誰就能把持朝綱,僅此而已。

叱羅羽確實殺伐陰狠,稱得上一代雄主。

那他找她,難道想談生意?

不對,想談生意直接說啊,調戲她幹嘛。

想著想著,蕭絮忽然眉頭一跳,叱羅羽雄才大略,那是對西涼來說的,對大梁來說,可不算什麽好事。

奚國鐵騎驍勇,兩國就算有和親之盟,也要隨時提防他們反水。一個奚國就已如此頭疼,大梁可還招架得住西涼橫空而來的叱羅羽。

她爹或許招架得住,可父皇已年過半百,叱羅羽才廿二歲,那她的兩個哥哥呢,有這個本事嗎?

蕭絮的眼神驟然陰狠,如果叱羅羽有意害我大梁,她必親手揮刀誅之,絕不能留半點禍患。

不過……宥連家被吞了這麽多的生意,死了這麽多的人,真的甘心嗎?

她冷笑了半聲。

邊境商貿之地,各式各樣的人混雜而居,什麽樣的風俗習俗都有。聽說最近龍勒擺了大擂台,要給最優秀的摔角漢子賞金百兩,此等熱鬧不湊白不湊,蕭絮當機立斷,和傅汝止說過後,她去龍勒住了幾天。

西涼會打架的人不多,摔角的漢子多從奚國而來,秋風卷沙帶土,他們卻光著膀子,各個膀大腰圓,脖上戴個項圈,圈上係著五顏六色的綢條,係著的綢條越多,說明此人勝利的次數越多。

圍觀的男女老少皆有,有位壯漢一連挑了三個,正欲下場稍作休息,瞅到擂台下站著的漂亮姑娘,忽抓起塊牛肋骨,對準中間狠狠打了一拳,牛骨瞬時斷成兩塊。

蕭絮讚歎地哇哇大叫,立刻把腰上掛著的串珠扔出去了,紅串珠扔在摔角漢子肥圓精壯的肚,他一個沒接住,串珠彈落在擂台上。

蔡青禾欲言又止:“……主子,這樣不好。”

“沒事兒啊,你看好多姑娘在扔呢!”蕭絮忙不迭地繼續拆腰上的串珠,她今日帶了一大堆,就等著扔呢。

蔡青禾無奈,低聲笑道:“主子,隻有未成婚的姑娘才會扔彩果帕子珠子,以求郎君青眼的。”

“沒事兒,他們不知道!”她笑得明媚燦爛,繼續向擂台上的壯漢扔串珠。

手剛揮起來,被一個戴麵具的人握住了。

麵具黑色為底,鎏金繪彩的鋪滿整個麵闊,隻在眼睛和鼻子處掏了洞,勾勒出男人挺拔的麵部輪廓。

蕭絮眼神示意蔡青禾莫輕舉妄動,自己反而無所顧忌地去摘眼前人的麵具,麵具人哼笑一聲,附著她的手取下了麵具。

是出連雲。

她就知道。

“烏洛蘭很歡喜他嗎?”他掃了眼已走下擂台的壯漢。

“是呀!不僅歡喜這個,那個也歡喜,還有那個那個那個!”蕭絮伸手,擂台上擂台下的摔角漢子全被她手指了一遍。

她博愛。

出連雲眼裏的隱晦驟然消散,站在她的身側,陪她仰頭看摔角。蕭絮素來易被感染,常跟著人群一起大聲叫好,歡呼間還是沒忍住,又想往擂台上勝利的漢子的身上扔串珠。

她委屈巴巴地看了眼出連雲。

“扔吧。”他負手而立。

“好嘞!”她解開腰帶上的串珠,毫不客氣地往台上勝利的漢子扔。

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珠串,與台下笑得張揚明媚的姑娘微微對視,自己也笑了:“謝謝。”

尋常女子到此處起碼會害羞,蕭絮不,她反倒笑得更燦爛,往他身上再扔了好幾個:“拿去買糖吃!”

摔角的擂台要擺好幾天才能決出勝負,太陽剛有西斜之勢,裁官便鳴鼓示意今日收官。

蕭絮玩得盡興,腰上帶的串珠全扔去了,揮揮手和出連雲告別,拽著蔡青禾噠噠噠地往自己的宅子走。

“烏洛蘭。”出連雲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