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緊緊地摟住妹妹:“別怕,七姐姐為你想法子,我努力想個法子,帶你回家去。”

“不要,不要……”她哽咽著搖頭,“回去了又如何,蠻夷韃子碰過的女人,殘花敗柳之身,爹娘難道還會要我?可汗和儲子難道會放過我?放過大梁?爹娘怕是氣得要殺我的頭,姊妹還要繼續填我的窟窿……”

走不了的,走得了她自己,也走不了蕭家的公主。

有些事情,受委屈的一定是身不由己的女人,受益的或許有免於戰亂的百姓和不必拿上弓刀戰場拚命的兵士,但得利的,永遠是龍椅之上高高在坐的帝王。

公主,當真好用啊。這世上沒有比公主更好用的玩意了!

蕭絮的下頜緊貼妹妹的額頭,心疼地直通肺腑。

西庭,平昌侯府。

萬物已有春醒之勢,厚襖厚裝可以收起,傅汝止從營裏回來,便見蔡青禾在府中小徑邊,獨自收攏晾曬好的衣裳。

他駐足一望:“她去奚國了,你怎麽沒跟去?”

蔡青禾回過身,行禮溫和道:“殿下不準臣跟去。”

傅汝止嗯聲,提步往書房而去,蔡青禾忽然叫住他:“殿下出門前已托了媒婆,要她們打探西庭各家官員府中可有合適的庶女,願意受聘為駙馬做妾,臣多嘴問一句,駙馬爺要納妾,是真心的嗎?”

他淡淡道:“日日在外頭闖禍,給她找點事做。”

蔡青禾疊好蕭絮常穿的幾件襖衫,微笑地說:“公主殿下自幼受宮闈教養,為夫君納妾是閨訓第一課。是以無論駙馬納不納妾,她待駙馬的心永不會變,倒是駙馬您自己,納妾的決心下了好久吧?”

他在勾欄瓦舍裏長大,情情愛愛要死要活的見得多了,說話時眼波澄澈,比水還柔。

傅汝止嗤笑半聲:“怎麽,蔡公子很懂?”

“不懂。但臣一直覺得,曉得她身邊有旁的男人便生氣,就已經是歡喜了。”蔡青禾手指竿上曬著的虎皮毯,“駙馬曉得這是誰送的嗎?一個西涼男人,某日黃昏他約殿下去草原上看星星,殿下回來時,身上便披了這條毯子。”

“她瘋了嗎!去看星星?還和西涼的男人?”傅汝止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抄過毯子,“火折子呢,燒了。”

‘“等等,駙馬,這種獸皮毯子不可清洗,殿下自那日後也再沒用過,臣前日拿出來曬,才突然發現毯子的絨毛間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粉末。”蔡青禾展開毯子給他瞧,“粉末實在太多,臣就取了一些查驗,駙馬可猜得出這些粉末是什麽嗎?”

虎皮毯做工精美,最外層的虎皮紋路清晰,裏麵的幾層羊絨柔軟細密,輕輕刮蹭,果然見墨綠得發黑的細密粉末。

傅汝止撚上些許,放在鼻下輕聞:“這是毒藥?”

“是藥,但不毒。”他解答道,“第一味,雌雄鵲腦煮熟,曬幹,搗碎成粉;第二味,用棉布取母豬經血,燒成灰;第三味,雄蛇蛇精與風幹雌蛇尾;第四味,老鼠未死前剝落的睾;第五味是藥引,尋常藤蔓切碎,曬幹,研磨成粉。”

傅汝止滿臉迷惑:“你瞎編的吧?”

“不,母親曾與我說過,若藥材樣樣皆毒,自然是毒藥,但若驗出來的東西荒誕,那就是蠱藥了。”蔡青禾蹙眉,“煙花伎子想留住恩客,就去林間誦念萬遍恩客的名字,樹上垂落下來的藤蔓,就是愛蠱的藥引,西涼國傳來的。”

傅汝止嗤之以鼻:“荒謬。”

“愛玄之又玄,愛蠱當然荒謬,可問題是西涼人信這玩意。”蔡青禾輕輕歎氣,“剛才見到駙馬,臣才突然後怕,還好殿下與他再沒見過,否則按殿下對誰都活潑的性子,他定然以為是愛蠱起了作用,不曉得會做出什麽來。”

他壓住怒火:“那男人叫什麽?”

“殿下叫他出連雲。”

“你不知道出連雲是誰?她沒跟你說?她瞞著我便罷了,連你也瞞著?你自己不會問啊!”傅汝止情緒轟然爆炸,猛地推他一把。

蔡青禾往後退了幾步,捂住胸口喘氣道:“您是駙馬還是臣是駙馬?臣難道沒問過?殿下難道半句都沒和駙馬您說過?”

她問過,也說過。

傅汝止猛得僵住,糟了。

她長時間不與叱羅羽見麵,此次暗訪奚國人盡皆知,按叱羅羽瘋魔到要給她下蠱的性子,一定會去找她,她絕對預料到了,所以沒帶蔡青禾。

傅汝止指著蔡青禾:“你在這待好了,本侯回來再收拾你。”

他直往二門馬廄處奔去。

傅汝止披起氅衣邊走邊吼:“府衛呢!來二十人,騎馬跟本侯走!”

畢練嚇得不行:“侯爺,這麽晚了您要帶人去哪啊?”

“去奚國!”

西庭和龍勒的草場,與大奚可汗營帳邊的草原相比,實可謂小巫見大巫,才是初春,草場上的草就已長高,足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風貌。

蕭絮見了病在榻上的可汗乙弗綽和儲子乙弗宏,也見了奚國幾個得力的皇子皇孫,但大多數的時間,她就是挽著八妹妹的手,姐妹倆走在無邊無垠的草原裏,吹吹風,看看天。

“我這回給你帶了許多東西,都叫蒹葭拿著了,除了金銀首飾,還有一些是我自個帶到西庭解悶的,什麽華容道啦,九連環啦,七巧板啦……”蕭絮掰手指跟她數,“嗷,還帶了兩套葉子牌,一盒牌九,你會玩的吧?”

“七姐姐,你怎麽一點都沒變,我還以為你自打……以後,性子會轉的。”蕭蘭無奈地微笑。

“我性子這麽好,轉性子做什麽,我和你說,既然咱們的身子由不得自己做主,那就莫給自己立貞節牌坊。我算看明白了,與其自怨自艾,不如快樂自己,隻要自己不在乎,沒人能羞辱得了咱們。”蕭絮笑眯眯,“但高興不一樣,不管在哪裏,有多難多苦,隻要自己高興,日子就過得下去。”

“七姐姐性子豁達,我是比不過你的。”蕭蘭咬唇,忽想到了什麽抬頭問,“七姐姐,令婉姐姐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