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婉當年宴席荒唐,已寫好的和親詔書臨時調換,蕭蘭本在禦花園喂錦鯉,被突然而至的女官們鎖進含章殿聽旨。等到她出嫁,那剩下的半碗魚食,還穩穩當當地放在池邊的石欄上。

蕭絮默然:“我說句真心話,令婉姐姐過得也不大好,俸邑被父皇母後減半再減半,空留個縣主名號;謝錚庶子庶女眾多,令婉姐姐卻膝下一個都無,夫婦情薄好久了;有回令婉姐姐想抱個庶子養,衛國公夫人說她品行不端,硬是把孩子抱了回去;京中貴婦集會,從沒有叫她的,如今她隻能找我和二哥弄點銀錢,自己試探著做做生意,還經常虧。”

蕭蘭居然歎了口氣:“七姐姐,咱們倆都是隨波逐流的性子,你說,令婉姐姐如此努力籌謀,怎麽還過得不好呢?”

“都是命吧,命好的,這輩子傷天害理都能得善終;命不好的,喝口涼水都塞牙。”蕭絮迎著草原上拂麵的東風,暢然一笑。

“是啊,我們三個,命都不大好。”蕭蘭也笑了,複悄聲問,“七姐姐,你悄悄和我說,我悄悄地聽,你如今還想牧表哥嗎?”

蕭絮眉眼微蹙:“想他呀,不敢太想罷了。”

蕭蘭拍拍姐姐的手背:“我小時候很羨慕,哦不,很嫉妒七姐姐,但後來我就不嫉妒了。”

蕭絮自小得天獨厚的尊貴,莫說京門貴女,當時大紀的幾個公主,聽到蕭七姑娘的名號都要掂量幾下,要不要先給她行個禮。

謝寶章治下嚴格,府中姊妹銀錢規製一模一樣,獨七姐姐不同,別的姊妹用來穿戴的衣裳首飾,她是拿來賞人的。過年的新封包三兩銀子,七姐姐莫說三十兩,三百兩的銀錠都往她的庫裏搬。

後來七姐姐進了宮,爹爹母親、大哥哥二哥哥,連九弟都沒忘記她,三天兩頭進宮去瞧她,家裏有了什麽好玩意,爹爹總說記得留一份給絮娘。而且牧表哥對她也好得不得了,偶爾宮宴碰麵,他的目光總是落在七姐姐身上。

“七姐姐嫁人,我在府裏吃席麵,第一輪都沒吃開,外院的賓客全走了。”蕭蘭好笑地搖頭,“後來再見到七姐姐,我心裏隻有難過。”

蕭絮在寢殿上演尋死大全套,上吊絕食撞牆全來了一遍,蕭誠沒收金器銳物,叫婢女用寬綢布捆住她的手腳,除了如廁不許下床,連飯都是奶嬤嬤弄碎了一口一口喂進去。

蕭蘭親手為蕭絮做了碗杏酪,坐在榻邊哄她吃,蕭絮歪在**,眼睛紅得滲人,眼窩黑得發亮,人不人鬼不鬼地張嘴。

她喝一口嗆一口,突然崩潰地大哭,她說:

“蘭娘,蘭娘……杏酪為什麽是苦的呀。”

蕭蘭低頭認真地嚐:“不苦的,我曉得姐姐歡喜吃甜的,特意放了好多好多糖。”

蕭絮的手肘撞翻了酪碗,黏膩膩的酪全澆在衣裳上,瘋瘋癲癲地喊:“是苦的,是苦的,好苦好苦……”

她那日就明白,其實七姐姐和自己,和蕭家的任何一個姑娘沒有區別,隻不過父皇母後手心手背肉有薄厚,七姐姐恰好是手心最嫩的那塊罷了。

蕭蘭輕輕歎息:“後來聽說七姐姐嫁給了傅侯,我心裏便更明白了。”

當年傅家庶出三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和穆大姑娘一起把穆家鬧的天翻地覆,如此風流情事,蕭蘭深居閨中都隱約知曉,蕭誠又怎會不知,便算不知,問一句也就知了。

知道,還把她嫁了過去。

“七姐姐,傅侯對你還好嗎?”蕭蘭撫摸隆起的小腹,低聲問。

蕭絮垂眸,澀然地說:“剛開始時自然不好,如今……尚可吧。”

“尚可就是很好了。”蕭蘭溫柔地笑,“七姐姐勸我看開,我也勸七姐姐看開,我這輩子從來不曉得愛一個郎君是什麽味道,七姐姐愛過一場,已然該知足了。”

“好,我聽你的,知足常樂嘛。”蕭絮柔情地與妹妹對視,伸出手感觸吹來的東風。

完滿的幸福從來隻屬於少數,世間諸人感觸各式各樣的苦法,或超脫或沉湎地活著,僅此而已罷了。

草浪紛紛,姐妹繞了大圈,行至帳前。乙弗宏派阿伏幹過來稟事,說今日西涼的大祭司宥連俊也來了,一會宴帳中設宴,請可敦和衡國公主到時過去。

蕭蘭頷首表示明白,轉頭見蕭絮眉心微鎖,問道:“七姐姐,你怎麽了?”

“無妨。”她笑了笑。

大奚宴帳高且寬大,中有塊空地,放著了塊極大的獸皮毯,以作樂舞之用,諸人分桌而食。乙弗綽臥床,蕭絮親自扶著妹妹坐於上首正位,才順婢女指引,往右首位置而去。

乙弗宏坐在左首,敞開身懷爽朗地說:“早聽聞衡國公主與可敦親厚,今日才知傳言不虛!”

“本殿與可敦是親姐妹,當然親厚。”蕭絮輕撩衣袖,給眾人看腕上的牛角鐲,風采卓然,“本殿是順聖皇後嫡出的女兒,往親裏說,要管可汗叫一聲舅舅,管儲子殿下叫一聲表哥。本殿今日在坐,便是大梁與大奚同心同情的最好證明!”

乙弗宏應聲舉杯:“衡國公主氣度非凡,不愧為順聖皇後與大梁皇帝的愛女,本座敬你一杯!”

她拿起酒盞,寬袍掩麵,飲盡後麵頰微赧,理好衣擺端方坐下,公主之姿,絕代風華。

賓主盡至,大奚舞姬樂姬踏入帳中,做歌舞之樂。她餘光一瞥,注意到坐在身側的西涼大祭司宥連俊。

大祭司四十五六歲的模樣,眼角皮膚微有褶皺,膚色銅黃,暗棕色的直發披散下來,隻用一個紅寶石的發飾扣住,額飾精巧異常,象牙虎牙牛角羊角磨成三角,串成串,正中間亦然是塊紅寶石。

她不動聲色地倒酒,側身舉杯:“頭次見西涼的大祭司,今日便算敬過了。”

宥連俊撫肩行禮,酒盞略低與她碰杯:“大梁衡國公主是大奚最尊貴的客人,您客氣了。”

蕭絮低聲好奇問:“大祭司莫拘束,我聽聞西涼人都信萬物有神,獨您可與萬神對話,你偷偷和我說說,萬神一般和您聊什麽啊,和你說早上好晚上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