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連俊一愣,官方地解答:“萬神隻說神諭,不道常語。吾若想與萬神對話,也要選地設壇,祝禱拜祈才可以。”
“本殿明白了。”蕭絮垂眸思索,繼續問,“那你怎麽知道要在哪設壇,又要怎麽祝禱的啊?”
宥連俊平靜地說:“族中獨傳,不可言說。”
她做出思考的模樣:“聽起來和大梁的算命道士差不多。”
宥連俊點頭:“大梁尊道,且聽聞公主殿下曾在道觀修行過,您這麽想也是常事。”
“錯了,大梁的道士大多在誦經祈福,算命的並不多。”蕭絮以手遮麵,突然低聲道,“本殿小時特別相信什麽風水啦,八卦啦,玄理啦,但現在不信了,大祭司曉得為何嗎?”
“為何?”他疑惑地抬眸。
蕭絮開始繪聲繪色地講故事,道有回她去中天寺拜佛,上完香搖簽筒求簽,掉下來第一支,大凶,她不死心,再搖一次,還是大凶。
她當場砸了簽筒,從散落一地的竹簽中抓起寫了大吉的,拿給惠圓和尚要他解簽。老和尚入佛門六十多年,見過不講理的,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嗯嗯啊啊老半天,啥都說不出來。
說好二百兩香油錢,蕭絮一分沒給,還不顧眾人勸阻,碰滅方才祈福的線檀香,連香灰都命小宮女帶走,隻留下一句:“佛不要我好過,我也不要佛好過,回宮!”
宥連俊瞠目結舌,他家陛下千叮嚀萬囑咐,今日一定要把衡國公主騙過來,他見蕭絮第一眼,便知其氣勢逼人,應當不好騙。沒想到人家壓根沒把他當外人,坐下來就跟自己嘮嗑,一嘮就嘮她罔顧佛神的豐功偉績。
“你知道本殿那日回去以後,出了什麽事嗎?”蕭絮眯起眼睛。
宥連俊篤信玄理,咽下口水問:“發生了什麽?”
“無事發生。”蕭絮飲盡杯中酒,洋洋自得道,“且自那之後,本殿每次去中天寺求簽,次次是大吉。本殿把此事透露給欽天監,欽天使就和父皇說,本殿是財神星轉世,在家坐著都有錢掉下來。”
宥連俊:“……”
這都什麽啊!
“所以知道為何本殿毀滅佛倫,卻半點報應都沒有了嗎?”她驕傲地挑眉。
宥連俊撫肩:“吾願聞其詳。”
“佛遇見不能之事,也隻說‘賢者自渡’,所以本殿從不求佛解決身邊眼前之事,就求個心裏痛快。”蕭絮爽快道,“既然我隻向佛求痛快,佛讓我痛快即可,這對佛有何難?”
他無語凝噎:“衡國公主殿下,您當真是……”
“是什麽?”
他咳嗽了兩聲:“……命硬之人。”
蕭絮抿嘴笑,又說:“本殿此般做法,大祭司應當從未聽過吧?”
確實,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無聲地點頭。
“本殿也極少和人說這些,畢竟天下求神拜佛者眾,通經書的卻沒幾個。”她咬了口糕點,開始套近乎,“但本殿一看大祭司的麵相,便覺你是有慧根之人,和別人聊不來,咱倆,投緣啊!”
宥連俊:“……”
話題被她從天道哲學帶偏到把酒論知音,她又拿了個糕點,把聲音壓低。
“說了這麽多,本殿有一問想考考大祭司,你既然知道大梁崇道,那你知道為何人們多去寺中求簽,卻不去找道士算命嗎?”她故弄玄虛。
宥連俊輕聲道:“請公主殿下賜教。”
蕭絮笑了笑:“隻因我大梁百姓篤信一句話,算命算命,越算越薄。莫說算命的人,就是算命的術士,經常算命也要算出薄命來,為防短命,所以無論是百姓還是道士,輕易不算命。”
宥連俊怔住:“公主殿下此話是何意?”
她懶洋洋道:“本殿在玄天觀出家修行,曾學得一個秘門,專解道士多算命,以致自己命比紙薄的,大祭司想知道是什麽嗎?”
宥連俊努力壓低聲音:“公主殿下請說。”
蕭絮無所謂地揮袖,淡淡道:“此秘門很簡單,卻隻有頂危急時刻才有用,等大祭司遇到危急時再來問吧。”
宥連俊手中的酒盞晃了晃,深吸口氣才鎮定心神,側頭看蕭絮已向他人敬酒交談的身影,隻覺涔涔冷汗浸透衣衫。
蕭絮,她太厲害了,方才說的那些話,單拆出來沒問題,合起來也沒問題。怎麽聽都是衡國公主遇見投緣之人,在席間多聊幾句罷了,可她偏偏就是能讓宥連俊聽明白:
若有性命危險,可來找她求救。
蕭絮心中冷笑,十三年死了七個大祭司,平均兩年不到就要死一個,宥連俊聽不懂就怪了。
蕭蘭注意到聊得正歡的姐姐,垂眸問:“衡國公主和大祭司說什麽呢,怎麽如此開心?”
蕭絮嬌憨一笑,認真道:“本殿曾出家清修為我大梁祈福,方才與大祭司相談甚歡,都覺我大梁道法與西涼萬神有共通之處,可見天下神鬼,大道合一,都是真的。”
乙弗宏被此話逗樂:“衡國公主果然聰慧過人呐!”
席間觥籌交錯,蕭絮知道自己不勝酒力,再與人碰杯時隻用唇微觸酒麵,再不往喉中送去。胡凳無靠背,她隻坐三分之二,寬袖掩嘴進食時亦然身姿筆挺,淡笑地看著作樂作舞的姬侍,再不多言。
反倒宥連俊有些焦急,滿了盞酒與她敬道:“等過會宴畢,衡國公主可否隨吾出去?”
她勾唇道:“為何?”
“有個人想見你。”
“是誰?”
“公主如此聰慧,自然知道是誰。”
蕭絮不動聲色地點頭,沒過多久,她便說自己喝得有些昏,施施然而退,走出宴帳後道自己想散散心,屏退婢女,獨自一人往西涼國使團的客帳中走。
未幾,便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宥連俊疾步往前,引她繼續往前走。
四處無人,蕭絮卻停了步,側頭冷笑道:“怎麽,大祭司要把本殿送到你們陛下的床帳上去嗎?”
宥連俊身子一僵,撫肩道:“陛下隻是想與公主說說話,說說話就好。”
她往後退了幾步:“本殿乃大梁衡國公主,不是他的姬妾,難道還要他來拿捏不成?既隻是想與我說說話,讓他出來說,”
宥連俊語氣一沉:“衡國公主莫要讓吾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