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汝止,有些東西像水,結冰了還能化開;可有些東西呢,就像鍋裏的肉,煮熟了就不可反生,罷了吧。”她苦笑,“我從未強求過你,所以你也不要強求我了,你放過我吧。”
你放過我吧。
她掙開了他的懷抱。
蕭絮緩步走出,轉過幾道簾帳,依舊端莊妥帖地囑咐:
“今夜如此一鬧,肯定全都未睡,你立刻去找儲子殿下,便說本殿與駙馬私**,倒擾得諸位不得清淨,等明日晨起,我再去給他好好賠罪。”
衛元慶躬身行禮:“是。”
“還有駙馬帶來的那些兵士,記得和他們說一聲,弟兄們辛苦一場,本殿也感激,回去以後本殿賞每人銀十兩,駙馬賞每人羊肉十斤。都從我的賬目走。”
衛元慶點頭:“是,屬下明白。”
她忽又想到什麽,對木槿道:“駙馬奔馳許久,你進去伺候他把腳泡了,對了,給他熱杯牛乳,看他吃了再睡。還有,他素日起得早,你明日看著他點,他要起來也給他按住,勞累了幾天,好好休息。”
“是。”木槿恭謹地應,小心地問,“殿下,您去哪兒啊?”
“去散散心,都不必跟著了。”她擺手。
火把營帳漸暗,夜幕星光交輝,蕭絮徑直走到方才等人的地方,俯身輕按地上草,微理衣擺坐下,腦袋靠在蜷起的雙膝上。
星月流光,她遙望東邊的天闊,安靜地出神。
倏忽間,有人把外披搭在了她的身上。
她微伸手,正好附於他手背。
出連雲順蕭絮的目光望去,低聲問道:“你在看什麽,卿卿?”
“等日出。”她長抒口氣。
等太陽升起,便把昨日的煩惱盡數拋掉。
“卿卿,你過得很不好。”他像在品味一塊新鮮的肉,貼著她的耳廓幹澀地說,“處子之身……怪道你會和我說害怕。”
蕭絮側過臉,正對上他鎏金繪彩的黑色麵具,男人琥珀色的瞳仁掩在麵具後,亮得怖人。
她黯然:“叱羅羽,你是西涼的皇帝,其實你比我更清楚,哪怕我與傅汝止未成婚,父皇也絕不會同意把我嫁給你。”
出連雲的身子陡然僵住,猛地抓住她的雙肩,激動地說:“卿卿,你根本不想做大梁的公主,什麽金銀、地位,你全都沒在乎過,你隻要一顆真心,對不對?對不對?我把我的真心給你好不好?”
他像是在賭咒:“所有人都要害我,隻有你不會,你那麽好,我沒有見過比你更好更幹淨的,卿卿是全天下最好最幹淨的,你嫁給我,我保證我什麽都給你,你要什麽我都給。”
蕭絮驚懼不已,張皇地看著他:“叱羅羽,你冷靜冷靜,你不是出連雲,自你重新回到西涼宮廷,你就不是出連雲了,你冷靜冷靜,你冷靜冷靜……唔。”
他摘掉了臉上的麵具。
蕭絮手緊緊扣住青草茂盛的土地,直直地仰倒下去,濕漉黏膩的泥填滿指縫。當真沒想到,紅顏禍水,居然是用來形容自己的。
星夜草高,此處僻靜,叱羅羽在她的耳邊低喊:“卿卿,卿卿,你是我的。”
她卻突然聽到心底傳來的聲音:“蕭絮,不要做任何人的掌中珠,籠中鳥。”
不要!不要!
她才不要做誰的女人,她就是她自己,不受任何人的製服,也不做任何人的獵物。
沒人馴服得了她!
萬千星子入眼眸,蕭絮貼著男人的脖膚,帶著抽泣小心翼翼地求:“……不要在這裏,留在卿卿的新婚夜好不好?”
“如若害怕,我帶你回帳中。”出連雲的喘息款款,“卿卿,我不能每時每刻都來陪你,就現在,就今晚,讓我得到你。”
“你已經得到我了,在我的心裏。”蕭絮把他的手按在心口,眼波溫柔,“隻要你光明正大地來娶我,卿卿就嫁給你,你要為我放三夜不熄的花火,第一夜告上天,第二夜送人間,第三夜敬地府,完完整整,徹徹底底,當著萬神把自己交給你。”
出連雲聲音晦隱:“你要我如何光明正大地來娶你?”
“隻要光明正大,怎樣都可以。不過,我許你在我身上……先留一個印記。”蕭絮環住出連雲的脖子,貼著他的薄唇俏皮道。
出連雲暢笑一聲:“留在哪裏?”
“留在你歡喜的地方。”
男人的手劃蹭她的係帶,遊走於袖下,忽觸到個堅硬的東西,聲音驟然轉沉:“這是什麽?”
“袖箭,用來防身的。”她貼耳輕笑,“你害怕了呀?”
他哼然而笑,緊緊扣住她的十指,夜風撫過,微微撩開的衣襟,痛得悶哼的唇角,耳邊是簌簌的草浪。
蕭絮反撲了過去。
她貼著男人的喉結寸寸往下,扯開他的右衽胡袍,輕聲道:“輪到我了。”
……
“這是什麽?”
“指刀,用來防身的。”男人貼耳輕笑,“卿卿害怕了嗎。”她較勁:“我才不怕。”
他摟著她開懷大笑,隱在紛紛草場。
天未破曉,蕭絮用力拔下簪釵,用篦簪梳順長發,信手拿支長笄固了,再若無其事地規整好衣裳,才起身往可敦帳走,問問妹妹能否給她行個方便,借妝台一用。
整夜未睡,妝容腿盡後蕭絮滿臉的疲倦,順婢女指引坐在鏡前,蒹葭拿篦梳為她盤發,蕭蘭亦然走過來,在鏡台前看著姐姐重新上妝。
“七姐姐,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蕭蘭關切地問,“可還好嗎?”
“又不是什麽大事,我好得很。”蕭絮認真地描眉,“蘭娘,幫我個忙,把西涼大祭司宥連俊傳來,就說你有要事和他商量。”
蕭蘭一怔,為難道:“七姐姐,這……”
“蒹葭,你現在就去傳,西涼一界番禺,還會逆了大奚可敦不成?”蕭絮無力再做解釋,累得閉上了眼。
靜候幾盞茶工夫,蒹葭領宥連俊而來,引他往胡凳上坐下,便示意滿帳婢女後撤回避。帳中除了他再無旁人,少頃,女子的腳步聲緩緩而來。
宥連俊連忙起身,撫單肩行禮:“西涼大祭司宥連俊,參見大奚可敦。”
“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本殿是誰?”蕭絮狠揮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