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要和傅汝止說出連雲的事?”她冷冷道。
蕭絮驟然投出手中筆,狼毫吸飽墨汁,砸在他青素的衣衫上,洇出道深濃的黑痕,劈裏啪啦地滾回她的腳邊。
蔡青禾猝不及防,一下沒跪穩,垂身道:“……臣知錯。”
“我在問你,為什麽要和傅汝止說出連雲的事!”蕭絮奔過去掐住他的脖子,聲嘶力竭地怒吼,“你知道被人當作追逐的獵物,被他們逼到無路可逃,有多惡心嗎?你知道就因為你這麽一說,我受了多大的屈辱嗎?啊?我明明可以不用受的!我明明可以不用受的!”
如果傅汝止沒來,她和出連雲那檔子事,還有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算鬧大了,充其量不過大梁衡國公主與西涼皇帝的桃色。結果傅汝止把此事一鬧,如今惹惱叱羅羽都在其次,關鍵是奚國怎麽想?
大梁的守疆將軍,出入大奚可汗營帳如無物?
奚國打仗不講禮貌人盡皆知,隨便找個理由就能來燒殺搶掠,萬一此事被揪著不放,她爹發國書給乙弗綽道歉都沒用!一群蠢貨!
蔡青禾素白的麵闊被她掐得發紅,伏在地上咳嗽:“……是臣的錯,請殿下責罰。”
她撲過去,隔著幾層衣衫狠狠地抓他腰肉,蔡青禾痛嘶一聲,閉上眼吐出幾口長長的氣。
蕭絮抬起殷紅的眼:“我說過不許你和他說的,我說過不許你和他說的……”
她緩緩鬆開手,跌在他的身側,蔡青禾連忙覆過去扶,卻被她用力揮開。她深吸口氣站起,怒氣衝衝地往外走:“把他給我關到柴房裏,不許給飯吃!不許給水喝!”
芙蓉怔住:“殿下您……”
“沒聽到嗎!”
“……是。”
書廳黃木地板冰涼,蔡青禾伏在地上,咬唇無聲地喟慨。
做奴婢,是要被欺負的。
京中來的信亂七八遭,蕭絮越看越心煩,準備坐在浴桶裏泡澡冷靜,低頭看見胸口處略微褪色的咬痕,她抓起花膩子,抹在上麵使勁地搓洗。
洗不掉,算了。
房內熱氣氤氳,碧環和木槿伺候公主殿下沐浴,蕭絮坐在浴桶哈呼哈呼地喝冷酒,稍稍安逸下來,芙蓉突然跑進沐間大喊道:
“殿下,駙馬爺知道您把蔡公子關起來了!”
蕭絮疑惑地回頭:“知道就知道唄,你激動個什麽?”
“不是,駙馬爺讓畢練把柴房門打開了!”芙蓉著急,“然後就看見蔡公子昏過去了,駙馬爺已經把他帶廂院去了,您趕緊去看看吧!”
“啪嘰”
喝了大半的小酒壇掉進浴桶裏。
傍晚蒼風拂麵,蕭絮拽著芙蓉,主仆倆快步往廂院走。
她隨意披件素色外裳,著急忙慌地說:“就關了倆時辰,他昏過去了?我知道他嬌嬌的,這麽嬌?”
芙蓉長籲短歎:“奴婢怎麽知道呀,蔡公子經常出門采藥,按理說不應該呀。殿下,是不是您太凶了,嚇著他了呀?”
“我哪凶了?我和善得很!”蕭絮罵罵咧咧,“傅汝止也是,我罰蔡青禾和他有什麽關係,他來摻和什麽?”
芙蓉吐舌頭:“一開始畢練不敢開門,然後駙馬爺就說‘這家是本侯做主還是她做主?’……然後畢練就開了。”
蕭絮繼續罵罵咧咧:“他做主?豆米幾錢一鬥都不知道,他做個鬼的主。”
她頭發還未幹,隨意用條綢帶綁在末端,月白色衣衫自如飄逸,臉未上妝,跑得風塵仆仆,迎麵正撞上傅汝止。
最近發生的尷尬事太多,遇到尷尬的都不尷尬了,蕭絮無所謂地後撤兩步,行禮道:“妾見過駙馬。”
“他沒事,你進去看吧。”傅汝止淡淡一句,負手越過她走了。
芙蓉回頭看,呆萌地問:“誒,殿下,您給駙馬行禮,他怎麽不給您行禮啊?”
“管他行不行,快點快點!”蕭絮大呼小叫地跨過門檻。
廂房擺設精巧,蔡青禾靠坐在**,後腰墊了個靛色硬枕,半束頭冠鬆鬆款款,前肩披亂發,墨痕塵土沾滿青衫。
他聽到聲音,連忙放下手中的碗盞,掀開被角要下床行禮。
“行了行了,你躺著吧。”蕭絮快步坐在榻邊。
“臣失儀了。”他嘴唇微白,微笑道,“殿下莫擔心,臣真的無事。”
男子白皙溫清的臉上落了灰,唇峰處有道明顯的紅痕,手裏的碗盞冒著幾縷熱氣,雖麵色略慘,但精神不錯。
蕭絮指了指他唇上的紅痕:“這是什麽?”
蔡青禾歎口氣:“駙馬爺給臣掐人中掐的。”
她又指了指碗盞:“這是什麽?”
蔡青禾又歎口氣:“駙馬爺給臣帶了碗粥。”
蕭絮:“……”
他倆啥時候關係那麽好了!
芙蓉結結巴巴地說:“那那那,蔡公子,你身子怎麽樣了呀?不是說昏過去了嗎?”
蔡青禾突然赧笑:“臣沒有昏過去,就是腹中饑餓,想著一時半會殿下氣不會消,便想先靠著柴禾睡一會,駙馬誤會了。”
“你餓了啊?那你趕緊吃點吧。”蕭絮把碗盞放回他手裏,“喏,吃吧。”
他捧著粥碗輕輕道:“殿下呢?都是臣不好,叫殿下心裏難過了。”
“我當然還在生氣。”蕭絮深深歎口氣,“但我和傅汝止如今鬧得比剛成婚時還僵,我若再不對你好點,以後也不曉得能和誰說說話了。”
她說話時伸手撥了撥男人的發絲,難掩眸中關切。
蔡青禾溫和地微笑:“其實殿下心裏清楚,駙馬爺是難得的鐵血柔情,做夫君也算剛剛好,何苦來哉與他鬧脾氣呢。”
“我知道,可是就這樣吧,我不想和他好了。”蕭絮揮揮手,示意婢女侍從出去。
他眉目溫柔:“殿下既曉得此事因臣告密而起,罰臣、怪罪臣都可,真的莫怪駙馬爺了。”
“你能不能別說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早無所謂他了。”她撇撇嘴嘟噥,忽從袖口裏取出個精美的荷包,認真地問“蔡青禾,你會解毒嗎?”
荷包裏藏著她從出連雲身上偷來的指刀,約一拇指寬,刀刃鋒利帶刺,末端有圈,可套在指上近戰,亦然可做飛鏢用。
蔡青禾微楞:“會一些。”
“這裏頭的刀淬了毒,你幫我弄個解藥出來。”蕭絮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不許和傅汝止說,再說我撕爛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