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蔡青禾叫進來!”蕭絮狠拍桌麵站起,對胡士衡喊道,“你拿了我的公主令,即刻去軍營抽兵!有多少雙快馬,就抽多少人!”

“是!”

她恨恨地指著宥連俊,眸中狠絕:“你最好來的夠及時,若本殿的駙馬有半分差池,我要你們整個西涼,整個大奚都給他陪葬!本殿說到做到!”

疾馬狂馳,風沙塵土盡砸在臉上,蕭絮怒到眼圈猩紅。她恨死了,恨叱羅羽、恨奚國、恨大梁;恨風流情債,居然要涉及人命;恨家國利益,要生吞活剝掉一個熱血的將軍;

甚至,她恨她的父親,一次又一次,把她推給一個又一個的男人,讓她看著他們一個又一個地死!

她恨死了!她恨死了!

一滴眼淚飄失在漠漠風沙裏。

支陽與大奚交界的地方亦然是商市,馬蹄一踏,塵土紛揚,大奚鐵騎衝過矮山直迎商鋪,傅汝止領兵衝前,一把長槊虎虎生風,商鋪裏客主未散,皆抱頭竄逃。

大奚領頭的正是那日殺宥連俊的乙弗坤,持一把極重的大斧,胡人頭顱半光,略留狼尾,滿臉橫肉。奚國缺鐵器,眾多騎兵皆是薄甲外披極厚的皮革絨布,既抗凍還抗砍。

大梁兵士們直衝上去,有幾個立刻被劈來的大刀大斧斬出血肉,傅汝止此刻才意識到徹底的不對勁。

叱羅羽陰著呢,全都給破爛甲胄那必然立刻會發現,所以他給傅汝止的甲還算合格,甚至,他給底下兵士備的甲也算合格,但間或良莠不齊地穿插進去。

譬如腹甲未淬火、腿甲不夠肥、兜鼇容易鬆。

大梁兵士宛若肉軀對上鐵壁,一個又一個地倒下去,傅汝止一人對上三四個殺到赤紅的奚族蠻士,其餘野夷策馬狂馳,往商街而去,響起聲聲驚呼悲鳴。

原本大梁精騎八百,奚國鐵騎六百,也算足夠應戰。可大梁兵士甲胄稀爛,馬摔人倒,傅汝止有精甲護身又如何,寡不敵眾,累死也是個好死法啊!

傅汝止長槊橫掃一下,就有三四斧要躲,忽觸到背膚遲來的血腥味,偷襲的蠻兵意欲砍下他的頭顱,**的紅馬腿突然被箭射斷,人仰馬翻地摔了下去。

“我殺了你!”一聲高亢尖銳的女聲刺破了雲霄。

“我殺了你!”她在馬上泣吼。

“我殺了你!”

她由遠及近,射出三箭,三箭俱穿馬腿,傅汝止身邊的三個蠻兵瞬時摔了下去。

……趕上了,還好還好,隻差一點。

蕭絮滿身魚鱗精甲,絲嚴密合,外披文武袍,狐皮貂絨圍住她的脖膚,兜鼇牢牢地扣住她的腦袋,**妞妞亦然馬甲嚴實,馬中之王,不停地嘶吼震懾。

她身後的兵士穿的參差不齊,有披重甲的,也有輕甲配厚衣的,甚至有穿了奚國鐵騎同款皮革配甲衣的,脂粉抹紅整張臉,以示其為公主府的人。

臨時抽調,隻有一百八十匹快馬,她隻帶了一百八十人。

乙弗坤發覺情況有變,立刻調馬。蕭絮再次一箭,胡士衡長刀直搗,狠敲他的頭顱,蕭絮立刻奔殺上去,挽弓的雙手戴了牛皮手套,上縫銳利的短劍,曲身躲過一斧後直撲而上,兩下戳瞎乙弗坤的眼,人血撲麵而來,她狠狠推人至馬下。

跟過來的衛元慶一槍捅穿乙弗坤,拔出後血色四處迸濺,蕭絮收弓換子母刀,右手母刀擋住直往傅汝止砍來的蠻士,左手子刀狠插射蠻士**精馬左眼,立時人仰馬翻。

她母刀往下,用力劃開人臉,妞妞馬踏人身,高聲嘶鳴。

蕭絮喘著氣,看著麵色蒼白的傅汝止,咬牙吼道:“小陳,小吳,護好本殿的駙馬!其餘人跟我衝!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是!”

曉得蕭絮勝券在握,傅汝止猛鬆口氣,在馬上昏了過去,直直砸在前來護衛的兵士身上。

蕭絮奔馬狂馳,手中反曲弓的漆皮光麵鋥亮,一箭又一箭地穿射,鐵甲衣袍裏滿是黑紅的血跡,白皙的臉沾滿紅腥。衝進商街已搶殺一波的大奚鐵騎正要撤退,迎麵遇上殺到滿麵紅光的蕭絮。

“我殺了你!”

她像隻嗜血的獸

不停地喊,不停地喊,也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最後一個奚國鐵騎縱馬奔逃,蕭絮取出流星錘,連錘帶鏈全拋了出去,銳錘撞碎他的後脖骨,馬還在疾馳,人還在馬上,卻已經死了。

百步穿楊,例無虛發,那便是隻要她想,無論手裏是什麽,她都射得無比精準。一百八十個蕭絮自己養的精兵毫發無損,殺死了乙弗坤和手下人馬六百。

扮做西涼兵士的大梁兵士,被斬成好幾塊的大奚鐵騎,被奚族人砍殺的西涼平民,橫屍遍地,鋪在昨日還熙熙攘攘的西涼街市裏。

刀尖滴落淋漓的人血,她一步一步走在淒愴的街麵,狠狠踢開腳下人屍,怒吼道:“找活人!除了奚國的韃子,有幾個找幾個,有幾個救幾個!”

“是!”身後聲若山吼。

兵士們一家一家地搜尋活口,卻隻有被拉出的來的破碎屍骨,俱是在此處做生意的商賈百姓,有西涼的,有奚國的,也有……大梁的。

為了傅汝止一條人命,叱羅羽居然下如此大的血本。

蕭絮咬唇,提刀走進最末的一家商鋪,地上盡是手無寸鐵的人屍,足靴踩在空隙之間,櫃台前一隻三尺寬的小水缸映入眼簾。

她快步上前,用力揮開枯木頂蓋,一隻稚嫩的拳頭劃空而出。有個小男孩屈膝坐在缸內,咬牙揮出一拳。

他左眉尾處有一粒明顯的吉痣,蕭絮猛得怔住,捏住他稚嫩的手臂,聲音驟然轉柔道:“……莫怕,莫怕,我不殺你。”

她聲音親和,像穿越時空而來,與他早早相識相熟

小孩臉上幹淨,粗布衣裳卻沾滿灰塵,蜷曲的亂發結成幾團,皮膚麥黃,他牽住蕭絮的甲邊,渾身顫抖地說:“……阿姊,阿姊救我。”

蕭絮的指尖撫過小孩顫抖的眉,抱出缸裏的小男孩,身後的披風緊緊圍住他:“阿姊在……阿姊在……”

她本就沒結痂的心口再次裂出鮮血,疼到剜入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