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汝止一直在昏眠,恍惚中隻覺頭重得厲害,渾身卻輕飄飄的,忽冷忽熱間,觸到個極柔軟的東西,而後又很苦很苦。

……

幾縷陽光灑在臉上,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一處陌生的臥間,小床無帳無欄,房裏有張小圓桌,一個梳妝台,另有黃木衣架,上掛女子衣袍若幹。

他半側身而睡,赤膊的上身纏圍好幾層細布,下身是條寬鬆的長綢褲。傅汝止撐右臂起來,扯到背部的傷口,痛得悶嘶一聲。

“駙馬爺醒了?”蔡青禾聽到動靜,疾步進房扶他坐起,“臣給您倒些水。”

他先把架上的描金紅外袍撐開,披在傅汝止的身上,再去桌邊取壺倒水,把水盞捧給他。

傅汝止伸手要接,複悶嘶一聲,疼得皺起眉。

“駙馬爺若手抬不起來,臣可以喂您。”蔡青禾往前湊了湊。

“多謝,不必了。”他咳嗽兩聲,咬牙用左手顫抖著拿,飲盡後蹙眉問道,“這是哪裏?”

“宥連俊借給殿下的一處私宅,咱們還在支陽。”蔡青禾接過空水盞,“駙馬爺昏了快有三日,小廚房煨著稞米薄粥,臣現在去端來。”

“等等,她人呢?”傅汝止唇色蒼白,虛弱地問。

蔡青禾溫聲道:“駙馬帶的精兵八百,陣亡五百三十二人,負傷二百四十二人,有十二個失蹤,還有三個半殘,能救活的都安置在支陽的校場,您昨夜退燒,殿下今早便去善後了,讓臣守著您。”

知道他關心底下人的傷勢,蕭絮便讓蔡青禾記下,一樣一樣說給他聽。

傅汝止苦笑:“她倒什麽都妥帖。”

“殿下來得急,這幾日都是她在貼身伺候您,您發熱了她給您擦身,發冷了她給您捂著,連藥都是她給您喂的,用這裏。”蔡青禾食指修長瑩白,輕輕點了點嘴唇,

“這麽大,四碗。”蔡青禾虎口相貼,比出藥碗的大小。

“您咬了她一口。”

“她罵了您足足兩刻鍾。”

寥寥幾句,意味深長。

傅汝止按住胸膛咳嗽,麵色蒼白如紙,抬眸問:“她罵我什麽了?”

蔡青禾坐在榻邊,掰指平靜地複述:“混蛋、色狼、大流氓、登徒子、臭不要臉……哦,還有一句,前世造大孽,這輩子攤上你。”

他寬壯的身形此刻如薄紙一張,靠在榻上微微氣喘,虛弱地笑道:“罵得挺精彩。”

“嗯,精彩紛呈。”蔡青禾清淡地說。

宅子內外不過二進,實不算大,蕭絮戴月披星回來,抄起茶壺,對準壺嘴猛灌幾口濃茶,揮袖擦幹茶漬,往正位上端然坐定。

胡士衡和衛元慶恭身跟她進來。

她靠在椅上冷冷問:“乙弗坤的屍首帶到那沒?”

衛元慶拱手行禮:“送到了,兩撥人快馬加鞭,按殿下的囑咐,割下乙弗坤的頭顱送給叱羅羽,剩下的全扔去奚國可汗的營帳前。”

“好,幹得漂亮!”她朗朗暢笑,“此次你和胡士衡均有大功,回去之後,本殿會親自向父皇上折一封,道明你二人此次戰功赫赫,你們隨折進京,由他來封賞吧。”

公主府侍衛,官職最高也不過從五品典軍,蕭誠身邊永遠缺幹淨的親信,既如此,幹脆自己送兩個給爹爹。蕭誠有新人可用,她在爹爹身邊有可信之人,胡士衡和衛元慶仕途高升。

三贏的事,沒什麽不好的。

兩人齊齊行禮:“臣謝公主殿下!”

“撫恤按今日在校場定好的報給司戶,弟兄們勞累一場,回去本殿有重賞。還有,小胡要上京,薑野擢公主府正典軍,副典軍的位置先空著,往後再說。”她翻閱手邊賬冊,沉吟道,“都下去吧,讓蔡青禾把那個小孩兒帶進來。”

兩人躬身行禮,往外退去。

蕭絮閉目養神片刻,腳步由遠及近,蔡青禾手裏牽個小男孩,小孩兒瘦瘦小小的,穿件幹淨的粗織布衣,膚色麥黃,結團結塊的棕發梳洗修剪過,蜷曲服帖地依在後脖。

他仰起頭,看到蔡青禾鼓勵的眼神,怯怯地喊:“阿姊。”

蕭絮啟開眼眸,招招手示意小男孩上前,撫摸他的左眉上的痣:“你爹娘呢?”

“爹娘把我賣到這裏做活,不知道他們在哪。”小孩小心翼翼地抬頭,摸摸鼓起的肚子,認真地說,“……阿姊,你對我真好。”

第一次,第一次知道,原來吃飽以後,肚子會脹得發痛。

蕭絮蹲在小孩麵前,愛不釋手地撫觸他眉尾的痣,心疼地問:“你幾歲了?”

“十歲了。”小孩乖巧地說。

“十歲了啊,你這麽小一個,我還以為你隻有六歲呢。”她滯住手,眼裏的光霎時黯淡,歎口氣回位上坐了。

桑牧死了快有六年,他的左眉尾處,有一顆極明顯的吉痣,生在和這個小孩一模一樣的地方,她在水缸裏找到這個孩子,看到他倔強的眼眸,恍恍惚惚地,還以為是幼時的牧哥哥。

蔡青禾輕輕地揉小孩腦袋,看破不說破:“殿下,他雖個子矮,但肯定不是六歲的小孩兒的身量。轉世托生隻在傳說裏,莫糾結太過了。”

蕭絮不由得苦笑:“我知道。”

小孩撲跑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亮晶晶的眼盈滿淚漬:“……阿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我很聽話的……東家都說我飯吃得最少,活幹得最好,阿姊,求求你,你不要不要我……”

蕭絮的目光落在他緊攥的手上,小男孩個子瘦小,但手掌寬厚,臂展也長,躲在缸裏還曉得伸拳打人,碰上她屬實福大命大,緣分一場。

她垂眸問道:“你叫什麽?”

“東家叫我小突子。”小孩低下頭。

“這個名字不好,若要跟著我,得叫中原的姓名。你往後便隨我姓,姓蕭,至於名……和光同塵,是為玄同,便作蕭同塵。”蕭絮勾唇微笑,“蕭同塵,把頭抬起來,看著阿姊。”

小男孩緊張地仰起頭,眼前女子著件玄青色翻領胡袍,頭發隨意挽起,用支木笄固定,身姿挺拔,眉眼慈悲。

她煞有介事地說:“我不管你爹娘做什麽,哪裏人,跟著我就是我大梁的子民。四書五經,十八般武藝,我親自教你。長大了,就做護衛一方的大將軍,護好我大梁的百姓,知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