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色有些陰沉。每周一課間操,學校領導都會進行訓話,總結過去一星期學校裏的大事小情,比如公布考試成績,發放獎學金等等,當然也包括犯錯同學登台朗讀檢討,這是全校學生最喜聞樂見的保留環節。

徐立鑫強調完紀律問題,點名讓齊顏、易欣他們登台,偌大的主席台上,五個人一字排開,孫曉龍站在C位,手中拿著親筆寫的檢討書,齊顏幫他潤色過,總算達到能公開朗讀的水準。

孫曉龍第一次當著幾千人的麵朗讀著作,手腳都在發抖,聲音也有些顫,以至於第一句話就因為緊張而破音,引得現場一片哄笑。

齊顏和易欣他們跟著丟臉,八隻眼睛對視,隻想原地爆炸,還能體麵些。

“尊敬的各……各位領導,老師,各位同學,我是高三十八班孫曉龍,昨天我和同學齊顏、易欣、蘇嶽、徐雲峰在中午放學後去網吧,違反學校規定,在此我代表我們五個人,向全校師生致以誠摯歉意,對不起。”

五人同時鞠躬致歉,台下十八班隊列前的杜亞娟臉色凝重,用手扶額,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台好好教訓幾人一頓。

孫曉龍繼續讀:“身為複讀班學生,本應為其他同學做出表率,但我們沒做到這一點,通過反省,我們深刻認識到問題所在,一是自我控製能力差,二是集體觀念不強,班級榮譽感淡薄,三是缺乏上進精神。今後我們一定會加強學習,提高自身修養,積極進取,嚴格遵守紀律,保證不再去網吧等娛樂場所。請老師和同學們能原諒我們,監督我們改正錯誤。謝謝。”

“同時我還要向徐主任說聲對不起,昨天我出言不遜,竟然說出您腦袋被驢踢了這樣的蠢話,為此我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想起您為同學們操勞的身影,我心中無比懊悔,希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能原諒……”

在一片壓抑的嘲笑聲中,徐立鑫如坐針氈,急忙起身打斷孫曉龍這番不合時宜的道歉,告訴幾人可以下台歸隊,隨即又重申紀律和學習上的問題,等上課鈴響,這才散會。

回班路上,齊顏責怪孫曉龍強行加戲,最後那段單獨給徐立鑫道歉的話實屬畫蛇添足,堪稱校園版《小公務員之死》,隻怕孫曉龍這次徹底被徐立鑫拉進黑名單,以後有好果子吃了。

中午放學,幾人又被杜亞娟叫到辦公室批評教育,紛紛做下再也不去網吧的保證,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可易欣始終咽不下這口氣,她發誓要弄個水落石出,找到究竟誰是向徐立鑫告密的人。

晚自習上課前,她把在籃球場傻玩的齊顏和孫曉龍揪出來,三人來到高三五班門口,易欣手插褲子口袋,點名叫任皓出來談心。

齊顏原本不想陪易欣胡鬧,過去的事已經過去,如果再違反紀律,他可真有卷鋪蓋離開學校的風險,可他也好奇想弄清事情原委,索性跟來湊個熱鬧。

來到走廊拐角,任皓一臉訕笑,“欣姐,你找我什麽事?”

“少跟我裝蒜,是不是你告訴徐主任去抓我們?”易欣嚴詞厲色。

任皓急忙解釋:“我哪有那個膽量?冤枉啊欣姐,我是真想跟你們班大戰一場,我們穩贏,為什麽不去?”

“穩贏個屁!”孫曉龍一肚子怒火,“你趕緊說實話,是不是你故意設局耍我們?”

“我對天發誓,真不是我打小報告,如果我說假話,我……明年我也複讀。”任皓舉起右手做發誓狀。

易欣急忙按下他的手,“發的什麽誓?瞧不起我們複讀生啊?”

“不是那個意思欣姐。”

“不是你們打小報告,你們為什麽臨陣脫逃,沒去網吧?”易欣問。

任皓見易欣刨根問底,隻好歎口氣說:“我跟你說實話吧,昨天中午我們在校門口剛要打車,我接到一條短信,說徐主任要去網吧抓人,還不讓我告訴你們。”

齊顏和易欣、孫曉龍麵麵相覷,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

“什麽人給你發短信?”齊顏忍不住問。

“是個陌生號,不認識。”任皓回答。

易欣盯著他眼睛尋找破綻,見任皓目光有一點閃躲,“不對,你知道那人是誰。弟弟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周海洋?”

聽到周海洋名字,齊顏和孫曉龍同時一驚,他們雖然猜想過這個可能,但也僅限於在心裏想想。可易欣比他們都要了解周海洋,總感覺這事跟他脫不了關係。

任皓臉上寫滿無奈,“欣姐你就饒了我吧,短信我已經刪了,誰發的我真不知道,你班那個叫唐薇的女生我也不追了,能告訴你們的我都說了。”

易欣似乎領會了他的弦外之音,“好,我信你,你回班吧,以後別再來我們班找麻煩就行。”

“謝謝欣姐。”任皓轉身回班。

齊顏他們上樓朝十八班走,孫曉龍問:“易欣,難道真是周海洋?”

易欣臉色陰晴不定,“我也是猜的,是不是他,我不確定。”

齊顏凝眉思索,“易欣,你知道我為什麽答應讓你加入我們麽?”

易欣會心一笑,“因為周海洋啊,我不跟你們一起去,你怕他把打遊戲的事告訴老師。”

“正因為這個,我猜未必是周海洋告訴的徐主任,他不可能連你都出賣。”齊顏說。

易欣冷笑,“那可不一定,誰知道你們兩個沒良心的是不是都把我當成工具人,一個拿我當矛,一個拿我當盾。”

孫曉龍越聽越覺得有道理,“如果真是他,咱們班豈不是出了內鬼?自己班同學都賣。”

易欣抱起胳膊,“還沒弄清楚,先別下定論,我今天晚上放學問問他。”

晚自習下課,很多學生家長開車來接孩子回家,其中有一輛寶藍色的豪華老板車格外醒目,明顯比其他車高幾個檔次。

齊顏照常跟唐薇、時越、薑小餘結伴,走到校門口。那輛車堂而皇之停在離校門不遠的路邊,吸引了很多目光,易欣和周海洋在眾人關注下上車,開門那一刻,易欣回首看到人群中的齊顏,衝他眨眨眼睛,這才鑽進車裏。

“今天這麽好,讓我坐你車。”周海洋靠在後座上,很放鬆地晃晃脖子。

易欣急忙提醒,“你輕點,別把車弄壞了。”

周海洋笑,端正坐姿,“我又不是綠巨人,你家這車塑料做的?你這車怎麽和前幾天又不一樣?”

司機啟動引擎,車緩緩駛出學校前麵這條擁擠堵塞的街道,還沒等易欣回答,戴眼鏡的中年司機半開玩笑說:“前幾天那輛車在維修保養,今天開輛新車接我們大小姐。”

易欣臉色微紅,含糊著答應一聲。

周海洋笑著說:“真羨慕你啊,這麽好的車隨便坐,我就那麽一輛破摩托,徐主任說什麽也不讓我騎,管天管地,什麽都管。”

“他也是為你好,就你騎車那瘋樣,簡直馬路殺手,坐幾次我都不敢再坐。”易欣打趣緩解尷尬,話鋒一轉問:“對了,徐主任昨天去網吧抓我們,他說有人跟他打小報告,你知不知道是誰?”

周海洋一怔,“你們幾個大聲密謀一上午加一晚自習,黑板擦和垃圾桶都知道你們要去網吧打遊戲,誰知道誰告訴徐主任的?”

“你那麽激動幹什麽?”易欣盯著他問,像在審訊嫌疑人。

周海洋身體向後縮,笑著問:“你不會懷疑我吧?”

“除了你,還有誰那麽閑?”易欣加強語氣,“周海洋,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不說實話就把你從車上推下去。三,二,一。”

周海洋幾次否認,卻架不住易欣威逼利誘,軟磨硬泡,不耐煩之下隻好說:“是我是我是我,滿意了吧?”

“我滿意個屁!果然是你這濃眉大眼的家夥,你真想成全班公敵啊?”易欣質問,隨手掐他胳膊一下。

周海洋護住身體,辯解說:“我這也是為你們好,上網打遊戲多耽誤學習。”

“滾。具體交代,怎麽回事?”

周海洋收起嘴角笑意,“我昨天中午給徐主任發了條短信,徐主任應該猜到是我,我也沒想到他挺著懷胎七月的大肚子這麽勤快,真去那麽遠抓你們,我看到他開車去網吧,就給任皓打電話,叫他們別去。”

“好啊你個叛徒,你背叛十八班。”易欣咬牙切齒。

“什麽十八班十九班,我就是單純看齊顏那小子不爽。”周海洋不再狡辯,今天上午看到齊顏站在主席台上“示眾”,他心裏美滋滋,就差買一掛鞭炮在學校門口慶祝。

“你看他不爽,你就把我也坑進去?”易欣抱怨。

周海洋訕笑,“誰讓你跟他走那麽近,我都提醒你了,可你不聽啊,是你背叛我。”

“我背叛你?我跟你恩斷義絕。這才開學兩個月,又害我被當眾批評,我複讀可是要做好學生,都讓你毀了。”

“呦呦呦,就你還好學生,臉不紅麽?我倒數第一,你倒數第二,你是好學生,二中就我一個壞學生?”

周海洋正嘲笑的起勁,見易欣臉像塗了一層黃蠟般難看,連忙堆笑說:“好好好,你是好學生,整個二中就我一混蛋,行了吧?”

“你知道就好。”易欣還沒消氣,“周海洋你多損,自己班同學都出賣,讓大家知道,你還怎麽在班裏混?”

“我怕他們?”

“你是不怕他們,可你知道他們都把你當什麽?當然也包括我,我們在班裏就像兩條渾身沾滿髒東西的野狼,別人不敢靠近我們,一是因為怕,二是因為髒。”

周海洋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易欣,“你什麽時候當的哲學家?”

“我隻是成長了,OK?”

周海洋付之一笑,“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想融入他們,做個老師和同學都喜歡的好學生。但不是哥們兒澆你冷水,你跟我是做好學生的料麽?”

易欣據理力爭,“怎麽就不是?做好學生沒你想的那麽難,又不是叫你考名牌大學。”

“大道理漂亮話誰都會說。我也不跟你辯論,這樣,你先做給我看,讓我相信你真能做到,我立刻向你學習。”

說到這裏,兩人同時停頓下來,默契地轉過臉,各自看向窗外。城市夜晚的霓虹在車窗兩側簌簌滑過,易欣打開窗,晚風吹動絳紫色淩亂的發梢,她感覺眼中世界美好卻又陌生,不像她曾經看過的任何一片天地。

片刻沉默過後,周海洋轉回身,“對不起,你以後如果真想做什麽好學生,我不打擾你。”

“周海洋,我他媽是那個意思麽?你是不是聽不懂我說話?”易欣眼眶微紅盯著他,“你別再混了,混下去有什麽意義啊?你今年二十歲了,明年二十一,我們不可能永遠都是以前那副德行,你問問你自己,你真想一直做那樣的人?”

周海洋苦笑,扭過臉不去看易欣眼睛,聽完易欣這番激動的話,他低下頭,發呆抿抿嘴唇,“誰剛來複讀的時候不想做好學生,考好大學,事情都像說的那麽容易,天底下還有難事麽?”

易欣右手反托下巴,輕輕抽了下鼻涕,“我說你這麽多,可我自己也沒比你做的好,你倒數第一,我倒數第二,再這樣下去,我真不知道我們複讀這一年有什麽意義?”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做的比我好。謝謝你易欣,全世界除了徐主任,你是唯一能跟我說這些的人。”周海洋展顏一笑。

易欣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有這麽多感慨。”

周海洋拍她肩膀,“你比以前懂事多了,可我還是那個我,討人厭。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許哪天我像你一樣,突然就懂事了。”

“你爸明年就出來了?正好你考試。”易欣忽然說。

周海洋一怔,臉色微沉,“你怎麽還記得這事?別跟我提他,我沒那個爸,等他回來,不管能不能考大學,我都會離開寧南,不會跟他住一起。”

周海洋的爸爸在監獄服刑,已經第九個年頭,如果說周海洋是一條全身鱗甲的龍,這件事便是他唯一的逆鱗,摸不得說不得,如果不是易欣,恐怕他早就翻臉。

易欣不再多嘴,幾分鍾後,車停在一片老式住宅區牆外的街邊。

周海洋提書包下車,易欣提醒他別忘了寫作業,他滿口答應,可作業是什麽他壓根不知道,書包裏隻有幾本嶄新的輔導書,為那幾本小說做掩護。

他單肩背起書包,夜已深,隻有他孤零零的身影站在路燈下,看著那輛豪車遠去的背影,他聳聳肩歎口氣,吹起口哨走進門,融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