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開學,唐薇因為腳傷請假,她沒來上學,時越也跟著請了一天假。
齊顏借蘇嶽手機,十分自責地給唐薇打個電話,詢問情況,唐薇告訴齊顏不必掛念,她腳傷已好,隻是行動稍有不便,要等明天才能完全恢複。
期中考試成績還在統計中,但各科老師基本已經批完試卷。上午第一節數學課,橘紅色披肩發的數學老師抱著一摞試卷走進教室,滿麵春光,和上次月考發卷那堂課相比判若兩人。
果然如齊顏所想,數學老師對他們大加讚賞,說全班平均成績上升十五分之多,上升幅度位列全校第一,數學平均成績在高三文科班也排在第一,可見複讀班學生有非常大的潛力。
“除了整體成績,個人成績也很讓老師滿意。”數學老師像被武林高手點中笑穴,“文科班高三數學,年級第一和第二都在咱們班,還有第七第九也是咱們班同學。”
齊顏抑製不住地心跳加速,第一第二對他來說太難,但上個月他狂補數學,自我感覺前十名有得一拚,盯著講桌上厚厚一遝試卷,如饑似渴。
“老師,您就別打啞謎了,直接報我名就好,我不驕傲。”蘇嶽開個玩笑緩解緊張氣氛。
數學老師在成績單上瞄一眼,“蘇嶽你九十六分,比上次提高十一分,這次年級八十一名,稍微有點拖後腿,但有進步,繼續努力。”
蘇嶽起身領回試卷,數學老師繼續說:“年級第九名齊顏,一百二十七分,比上次足足提高二十四分,掌聲。”
齊顏數學從未考過這麽好的成績,在一片掌聲中起身去接試卷,感覺腳下有些發飄。功夫不負苦心人,看來這話是真的,他現在就想給剛坐上飛機的爸媽打電話,告訴他們這個好成績。
“真的假的?齊顏,你數學這麽好?”旁邊易欣盯著齊顏試卷上醒目的“127”,眼中泛起豔羨的綠光,這成績哪怕砍去五十分給她,她也能欣然接受。
齊顏衝她一笑,本想習慣性地吹兩句牛,可看到角落裏一臉不屑和憎惡的周海洋,牛到嘴邊又吞回去,暗想還是別輕易刺激那個醋壇子。
數學老師繼續說:“提高二十四分是非常大的進步,但班裏有幾名同學進步更大,我尤其要表揚一下薑小餘同學,從第一次月考的五十三分,到這次的一百三十一分,足足進步了七十多分,老師知道這裏麵有其他原因,但能考到年級第七的好成績,這份精神值得我們為她鼓掌。”
教室裏再次響起掌聲,薑小餘紅著臉起身拿回考卷,心跳的比耳邊掌聲還劇烈,等她提線木偶一樣坐回座位,依舊覺得眼花耳熱,激動得想哭。
齊顏手心已經拍紅,邊拍邊對薑小餘說:“小餘,你考這麽好,這次年級前五應該差不多。”
薑小餘靦腆地笑笑,沒說什麽,把喜悅藏在心底,聽耳邊漸漸弱下來的掌聲,直到此刻她也不敢相信這是送給自己的,這是她第一次在複讀班如此有存在感。
易欣用筆戳一下練習冊,剛才為齊顏高興的表情眨眼間消失不見,不耐煩地打個哈欠,嘀咕道:“有什麽了不起?”
旁邊在桌底看大書的周海洋聽到,禁不住嘲笑一句:“別口是心非了,人家提高的分數比你考的都多,你跟我加起來都比不上。”
易欣斜睨他,“用你管,自己考那幾分,還有臉說我?”
周海洋不跟她強嘴,繼續看玄幻小說,手上邊看邊比劃,沉浸在幻想世界中。數學考多少分對他而言沒吸引力,他現在唯一期望的就是有一天能撿到書中的金手指,進入玄幻世界,上演一出莫欺少年窮的好戲,讓這些沒見過世麵的老師和同學看看,誰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第一第二名成績隻差一分,而且都過了一百四十分。”數學老師像個懸疑小說家,似乎很享受自己營造出的緊張氛圍,得意地看著成績單,又瞄向同學們期盼的臉。
周海洋破罐子破摔,灑脫得像個方外之人,可坐在他正前方第一排的程元熙此刻卻緊張的直打顫。
如果班裏隻有一個成績好的,那肯定是程元熙,他對自己有信心,因為他數學成績在文科班獨一檔,可如今前兩名都在複讀班,而且隻差一分,他壓力瞬間爆表。
“老師,你就別逗我們了,第一肯定程元熙啊,你就說第二是誰吧。”孫曉龍很反感老師拿公布成績這事賣關子,他成績雖然一般,但每次發成績同樣提心吊膽,簡直要對這個數學老師產生PTSD。
徐雲峰說:“我猜第二時越,他數學真的超級好,問他什麽都會。”
見學生們的情緒被醞釀到頂點,數學老師終於開始解謎,走下講台說:“你們隻猜對一半。第一第二是程元熙和時越,但名次要換一下,這次文科班數學第一名是時越。”
教室裏一陣喧嘩,作為文科班公認第一學霸,程元熙在同學們眼中簡直是神一般的存在,上次月考他不但總分第一,各科成績都拔得頭籌,怎麽可能有人比他還多一分?
在灌滿耳朵的議論聲中,程元熙麵無表情獨自坐在門邊,他真想用棉花塞住耳孔,同學們的好奇和驚訝在他聽來都成了嘲諷。
他不想輸,任何一科成績都不想輸,回到寧南二中複讀,他頂著親朋好友給他的壓力,頂著老師同學質疑的目光,隻要不是第一名,對他而言就等於輸。
程元熙正愣神,數學老師把考卷輕輕放在他桌上,“一百四十一分,繼續努力,這次卷子比較難,文科班隻有你跟時越上了一百四,他一百四十二。這孩子能超過你也是真不容易,他卷子你也看看,等他來了你跟他交流一下。”
數學老師顯然不懂程元熙此刻複雜的心境,用了足足一分鍾誇讚時越,而且就站在程元熙身邊,她叫學生們向時越學習,學校也準備把時越打造成自強不息、努力奮進的典型,讓老師們多在各班宣傳。
程元熙默不作聲,聽老師誇時越聰明努力,按照他被憤怒和懊悔衝昏的邏輯,這就是在變相說他不夠聰明努力。
他把自己的試卷送進課桌,像在藏起什麽肮髒可恥的東西,眼神盯著另一張試卷上時越規整的字體和醒目的“142”,他悄悄握緊拳頭,恨不得立刻把它撕得粉碎。
時越的試卷不能撕,程元熙沒這個權力和勇氣,但他自己那張試卷再也不想多看一眼,因為在他眼中那張試卷上隻寫了滿滿幾個字:挫敗,恥辱。
“我怎麽可能輸給一個話都說不明白的傻子?”
數學老師講解考題,程元熙半個字沒聽進去,等下課鈴響,他如脫樊籠,早已把自己那張試卷團起藏在口袋,這時第一個走出教室,腳步像風一樣吹進衛生間。
他走進最偏僻那個隔斷,試卷被他青筋突起的手反複**撕扯,很快就成了碎屑,他厭惡地看著那團廢紙,用力踩下衝水閥門,紙屑被旋轉的水流衝進下水口,他激動的情緒才平穩一些。
程元熙兩個姐姐當初在二中的成績堪稱一騎絕塵,可輪到他這裏,大有宗門後繼無人的架勢,偶爾考個第一名能讓他興奮得睡不著覺,可跟他傳說級別的姐姐比,他感覺自己就是個學渣。
他本打算在高考一鳴驚人,為自己正名,卻因為壓力過大導致發揮失常,連平時的成績都沒達到。
複讀開學前一天,程元熙第一次跟齊顏見麵時,齊顏問他為什麽複讀,他說自己想直接讀大學,家裏非讓他複讀,可實際情況恰恰相反,家裏已經有兩個頂尖的高材生,根本沒人逼迫他必須拿出如何優秀的成績,都同意他直接報考讀大學,是他執意要回來複讀。
他複讀的原因有兩個,一個自然是想考更好的大學,第二個則是為“第一名”的執念。從前他隻能偶爾考第一,現在學過的東西再學一遍,他自信在二中文科班裏,沒有人比他更懂考試,他終於能像姐姐那樣霸占第一的寶座。
直到今天,他視為冠軍路上最大保障的數學成績竟然被時越攻破,競爭的壓力再次湧上心間,這讓他仿佛回到曾經為成績惶恐不安的高中三年。
他害怕競爭,又不得不去競爭。
程元熙呆呆凝視下水口出神,直到水波恢複平靜,他這才靈魂歸竅般打個寒戰,用衣袖擦擦濕潤的眼角,轉身推門出去。
“程元熙,我正找你呢。”走到衛生間門口,齊顏剛好洗手出來。
程元熙急忙調整狀態,深怕被齊顏看到發紅的眼眶,“啊,找我幹什麽?”
齊顏手搭在他肩上,“想讓你給我講兩道題,剛才老師講的沒太聽懂。”
“好,自習課的。”
齊顏聽他說話有氣無力,“考這麽好,怎麽見你無精打采的?這卷子太難了,文科班數學題有必要搞這麽難?”
“是挺難的。”程元熙附和著笑。
“我能考一百二十七,簡直是奇跡,我都懷疑老師算錯分數了,孫曉龍說是我媽給我批的卷。”齊顏忍不住自嘲,“你跟時越這麽猛,過一百四,比理科班學霸都強。”
程元熙隨口答應,兩人穿過走廊回到十八班,還沒進門就聽教室裏麵蘇嶽說:“看看人家時越這試卷,我要是批卷老師,就衝這工整程度,直接滿分。”
孫曉龍說:“你說他們倆吃什麽長大的?都用手答卷,怎麽比我們多這麽多分?”
徐雲峰卻說:“我看你字像畫符一樣,還以為你用腳寫的。”
“去去去,就你寫的好看?也就比我多二十分,分分鍾趕超。”
“你說時越怎麽能比程元熙多一分?太強了。”蘇嶽問。
孫曉龍半開玩笑,“誰也不是常勝將軍,隻要不是滿分,就有被超過的可能,我努努力。”
“你努力有個屁用,乘以二都沒他多。”
……
教室裏一片喧鬧,齊顏看出程元熙臉色有些不對,先一步走進門,看到七八個同學正圍在程元熙桌邊,書生欣賞花魁一樣盯著時越那張試卷品頭論足。
齊顏連忙咳嗽一聲,給幾人眼神,“散了散了,上課。”
孫曉龍不明所以,正要問齊顏發什麽神經,轉眼看到程元熙冷著臉走進教室,再不敏感的人也能讀懂程元熙表情中的含義,頓時作鳥獸散。
“齊顏,這張試卷你拿回去給他。”程元熙指著時越的試卷說,不想碰一根手指,也不想再看到。
齊顏最會察言觀色,答應一聲,拿起試卷回到座位。
上午第四節是語文課,嚴粟公布了語文成績,齊顏一如既往表現優秀,尤其作文滿分,被嚴粟大加讚賞。
程元熙緊張地直搓手,有了時越的巨大威脅,他再也不像上次月考那般從容大度,木訥忐忑地坐在最前排,感覺身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都在不懷好意地等著看自己笑話。
還好程元熙的語文成績比時越多三分,他不動聲色地長舒一口氣,仿佛腳已經猜到地雷引線,卻沒有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