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的成績沒有立刻公布,吊著所有人胃口。杜亞娟說學校決定在某天舉行隆重的頒獎儀式,那時再公布高三學生成績。

但杜亞娟開了個小灶,很明確地告訴薑小餘,她期末考試進了年級前五名,至於是第幾名,暫時保密。

薑小餘欣喜若狂,偷偷跟齊顏說了這個秘密,齊顏為她高興,又抱怨說小姨連自己的成績都三緘其口,怎麽問都不肯說。

課間,同學們此起彼伏問起期末考試成績,杜亞娟和所有任課老師統一口徑,說這是學校下達的指令,先不公布高三成績是為了讓考生們暫時忘記自己之前的成績,重新站回同一起跑線,學習好的同學不要沾沾自喜,成績差的同學也不會被以前的分數打擊信心。

齊顏原本也不是很在乎期末成績,他這人喜歡向前看,在他心中,下一次成績遠比上一次更有吸引力。

齊顏如願以償辦理了住校手續,杜亞娟言出必行,同意讓他住進學生宿舍,但也附帶兩個嚴格條件,隻要有一次違反宿舍紀律,或者成績有所下降,就要他立刻搬出宿舍,繼續走讀。

晚飯時間,杜亞娟親自送齊顏來到507宿舍,蘇嶽和孫曉龍、徐雲峰幫他搬運行李,像迎娶壓寨夫人那樣熱情。

把齊顏送進宿舍這一刻,杜亞娟恍然有些後悔,可“嫁出去”的外甥潑出去的水,她也沒有理由立刻悔婚,隻能再次語重心長地囑咐齊顏和三個學生好好學習,不要浪費時間胡鬧,如果觸犯那兩個條件,她絕不手軟。

把杜亞娟送出宿舍樓,齊顏躺在孫曉龍**高呼“自由萬歲”。

蘇嶽卻說:“你可真是怪人,別人都想走讀,就你拚命想住校,還自由?你這是自投羅網。”

孫曉龍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一邊轉筆一邊調侃,“人各有誌,《圍城》看過麽?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裏麵的人想出去,外麵的人想進來。看你那沒文化的樣兒,肯定沒看過。”

蘇嶽斜睨他,“就你有文化,整本書就記這一句吧?”

齊顏坐起身,“你還別說,用這句話形容我齊某人此刻萬分激動的心情,正合適。”

“你為什麽不想住杜老師家裏?”徐雲峰問:“她管你太嚴?”

齊顏打個哈欠,訴苦說:“上學被她管,放學還要被她管,在學校有一點小錯誤,就要被她追著數落幾頓飯。上學期我感覺每天二十四小時都被她監控,壓抑,窒息。”

齊顏握緊拳頭,臉上做出可憐兮兮的表情,重複說一聲“自由萬歲”。

蘇嶽笑著說:“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咱班多少人想要這樣的待遇,老師家孩子沒有幾個成績差的,生在羅馬。”

齊顏付之一笑,“別說生在羅馬,就是生在宇宙中心,我也不想再住那裏。上學期飽經摧殘,這學期再住我小姨家,我這棵祖國即將盛放的花朵肯定凋零。”

孫曉龍湊過來,趴在齊顏身邊問:“齊少俠,在你凋零之前,能不能幫兄弟一個忙?”

“什麽忙?”齊顏問。

孫曉龍訕訕一笑,“我有一哥們兒,上大學了,今天過來看我,非要跟我打打台球上上網,不服我,我打算好好修理他一頓。”

齊顏瞬間明白過來,“你晚上出去野,讓我幫你替寢?”

“這不剛開學麽,第一天沒關係,再說你剛住進來,樓下老楊不知道你,你就屈尊在我**躺一晚,就這一次。”孫曉龍信誓旦旦。

“不行,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小姨剛說過,隻要有一次違反紀律,立刻把我揪回去住,你這不是害我麽?”齊顏一口回絕。

蘇嶽在旁邊說風涼話,“孫曉龍網癮又犯了,你就是不答應他,他也會想方設法逃出去。上學期逃寢三次,差點被老楊抓到。”

老楊是學校宿舍樓主任,統管男女生宿舍,人稱諸葛神侯,手下有看管宿舍的“四大名捕”,幾乎每晚都會查寢。

“吉人自有天相。”孫曉龍自誇,“齊顏,你就幫兄弟一次,開學第一天,老楊他們不會查寢,尤其不會查複讀班。”

“你怎麽知道?萬一呢?”齊顏一臉不情願。

孫曉龍一笑,“我從高一逃到高四,有經驗。老楊萬一來查寢,你就躺著不露臉,舉個手應付過去。”

“你說的簡單,他推門進來怎麽辦?”齊顏隻想勸他打消這危險的想法。

孫曉龍有恃無恐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請假條,“哥們兒有這東西,如果他進來突擊,給他就行。”

蘇嶽接過請假條,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還有杜老師簽字,你找杜老師請假了?”

孫曉龍神色得意,“上次請假,複印了幾張,把日期改了,那複印店老板手藝好,以假亂真。”

齊顏越聽越不對勁,“你這要是被抓到,那可是罪上加罪,逃寢,讓我替寢,偽造假條,你想被開除啊?”

“你放心,咱們是複讀班,學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百天高考了,誰管咱們幹什麽啊?老楊上學期都沒進來幾次,就算百分之一概率讓他抓到,你們就把請假條給他,他看著差不多就算了。”

齊顏雖然不情願,但架不住孫曉龍軟磨硬泡,而且就算他不答應,也阻止不了孫曉龍旺盛的玩心。孫曉龍說什麽今夜都要逃出去,隻能祈禱不被查寢的老楊抓到。

晚自習下課,孫曉龍混在走讀生的人群中,出了學校直接打車去見朋友。

齊顏跟蘇嶽、徐雲峰回到宿舍,平生第一次住校,齊顏新鮮感爆棚,端著水盆跟兩人來到水房洗漱。

徐雲峰向齊顏請教幾道數學題,蘇嶽也裝模作樣在旁邊背起英語單詞,抽空給孫曉龍致電,孫曉龍那邊正跟朋友激戰,叫他們幫忙應付查寢,早上回去給他們帶早餐。

宿舍樓十一點半拉閘熄燈,齊顏把自己的行李重新打包,堆到牆角,鑽進孫曉龍被窩裏,被褥是新的,他沒潔癖,能將就睡一晚。

“老楊什麽時候查寢?”齊顏做賊心虛。

徐雲峰說:“等會兒就上來,他通常拿手電筒在門外,不一定抽查哪個房間。”

“我怎麽感覺有點懸啊?”齊顏緊緊被角遮住臉。

蘇嶽連忙說:“別多想,老楊眼神不怎麽好,真叫孫曉龍名字,你就舉起手,稍微抬起臉跟他打個招呼,他基本不進來。”

正說著,外麵傳來清脆的腳步聲,皮鞋踏在地板磚上,在深夜顯得格外響亮,前一秒還能聽到有說話聲的走廊轉瞬安靜下來。

“老楊來了。”徐雲峰小聲提醒。

齊顏和蘇嶽閉上嘴,屏息凝神聽外麵動靜。

“開門。”

長長的走廊內,老楊從西走到東,一連叫開四個宿舍抽查,沒發現貓膩,腳步終於停到507門前。

門中間有個小窗,這已經是寧南二中特色,和教室後門的窗一樣,學校規定不能用任何東西遮擋。

老楊是個五十幾歲的幹瘦男人,平時板著一張臉,不怒自威,學生們都把他和徐立鑫相提並論,因為隻有他們兩人在一起談話時,彼此臉上才會有惺惺相惜的笑容,因此稱他們是臥龍鳳雛,賞善罰惡二使。

老楊陰沉的臉貼在小窗上,更顯得陰沉詭異,漆黑的宿舍內隻有他手中晃動的光線,先是在蘇嶽臉上照照,又去照徐雲峰,最後落到裏麵孫曉龍的床鋪上。

齊顏不敢動,縮在被窩裏屏息凝神,等待老楊把手電挪開。

“坐起來,我看看。”老楊招呼。

齊顏心弦一顫,暗想這老楊可真夠敏銳,他本想裝睡敷衍過去,可老楊又重複一遍,他知道躲不開,隻好用手半遮著臉坐起來。

手電光照在齊顏臉上,齊顏睜不開眼睛,祈禱老楊眼花沒看清,果然老楊把手電放下,說了聲“睡吧”,轉身走開。

三人同時鬆一口氣,正要悄悄慶祝,忽然聽到敲門聲,老楊的手電很粗魯地打進來,“開門,開門。”

蘇嶽隻好起身開門,齊顏躺在被窩裏不敢動,老楊走進來,打開燈,再次叫齊顏坐起來。

“楊老師好。”齊顏臉上露出複雜的笑容。

老楊盯著齊顏打量,“你們宿舍今天又住進一個人,現在一共四個人,對不對?”

“對……吧?”蘇嶽含糊著回答。

老楊瞄他一眼,又看向齊顏,“你叫齊顏,杜老師跟我打過招呼。507現在四個人,另一個叫孫曉龍對不對?複讀班的。”

三人沉默不語。

“人呢?”老楊刨根問底。

蘇嶽從抽屜裏拿出那張請假條,有氣無力地說:“楊老師,孫曉龍請假了。”

“請假了?為什麽現在才拿出請假條?”

老楊拿過請假條仔細看,他管理宿舍十幾年,經驗豐富之極,請假條是真是假,他火眼金睛,像老收藏家鑒寶,幾乎不會走眼,加上齊顏他們行為和表情怪異,他斷定幾人沒說實話。

“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請假條是不是偽造的?孫曉龍是不是逃寢了?”

見老楊不依不饒,蘇嶽眼疾手快,急忙從老楊手中搶過那張請假條,偽造請假條的雖然是孫曉龍,可把請假條交給老楊的是他,如果學校追究起來,他肯定會被當成從犯。

“孫曉龍沒請假,不知道他從哪裏搞的假條。”蘇嶽說話間把那張請假條當著老楊的麵撕掉。

老楊見他知錯能改,不再追究,但學生逃寢是他的底線,他必須要管。

“你們打電話把他叫回來,一個小時內讓他到我辦公室,這事還有的商量,要不然明天叫你們班主任杜老師來處理。”

老楊轉身出門,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補充說:“叫他走南門,跟門衛說一聲,別跳牆啊,敢跳牆罪加一等。”

蘇嶽隻好再次致電孫曉龍,午夜時分,激戰正酣的孫曉龍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跟朋友告別,苦大仇深地打車回到學校,半小時後來到老楊在宿舍一樓的辦公室。

老楊見他回來的還算及時,認錯態度較好,先叫他回宿舍睡覺,明天轉交徐立鑫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