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課,齊顏還在為昨天關喆找他麻煩的事耿耿於懷,坐在座位上摩拳擦掌,發誓如果下次那黃毛小子還敢來找茬,他肯定要給點顏色瞧瞧。

上午第三節下課,齊顏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蘇嶽和孫曉龍從外麵回來,說門外有人找齊顏,又是文學社那個美女來送校報。

齊顏頓時清醒過來,起身朝教室外麵走,無論出於唐薇的感受,還是昨天關喆的無禮,他今天都要跟關小雅劃清界限,這次他必須拿出態度。

教室門外的走廊拐角,關小雅兩隻手拿一張報紙,臉色略顯焦急,見齊顏出來,她急忙向前迎出兩步,可看到齊顏臉上凝重的表情,不禁心弦亂顫。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哥昨天去找你,他沒跟你打架吧?”關小雅囁嚅著問。

看到關小雅柔弱可憐的神情,齊顏剛才堅如磐石的態度果然又變成繞指柔,他實在沒辦法跟女孩子發脾氣。

“你哥說你喜歡我,是麽?”齊顏不想繞彎子,有些話不能再模棱兩可。

關小雅臉一紅,想否認,卻沒說出口,低下頭算是默認。

齊顏歎口氣,“這事跟你哥沒關係,今天我想跟你說清楚,你才高二,好好學習,別談戀愛。我不喜歡你,我也不想在高中交女朋友,還有三個月我就要高考,我們都別再打擾對方了。”

雖然關小雅沒有任何一句表白,但齊顏依舊鐵下心腸要說出這些拒絕的話,自作多情也好,被關小雅記恨也好,快刀斬亂麻才能防止以後發生更多的不愉快。

關小雅低著頭,輕輕揉搓那張嶄新的校報,眼眶不覺間紅潤,眼神裏滿是失落和哀怨。她第一次這樣喜歡一個男生,和齊顏接觸每一次,她總是小心翼翼,上學期和寒假,她經常夢到齊顏,夢中感覺很甜美,夢醒後卻空落落的,她從未經曆這般糾結的喜悅和焦躁。

這是她暗戀的112天,她在日記中寫的清清楚楚,她打算在齊顏高考後表白,情書草稿已經寫了很多遍,她相信齊顏這些天沒拒絕和自己交往,也是因為對自己有好感,她所做的這些一定會感動齊顏,卻沒想到還來不及開始的初戀就這樣被冷冰冰扼殺在搖籃中。

她終於鼓足勇氣去看齊顏的臉,嘴唇忍不住顫抖,眼角淚水瞬間滑落。第一次被喜歡的男生拒絕,從未經曆什麽挫折的關小雅感覺被世界無情地扇了一巴掌,卻根本不知道怎樣反擊。

旁邊幾個同學路過,好奇的目光看向他們,關小雅感覺被齊顏撕裂的傷口又被別人撒上辛辣的調料,手中校報落在地上,情不自禁轉身朝樓梯下麵跑。

齊顏徹底慌了,急忙追下樓,可上課鈴響起,身邊都是上樓回班的同學,其中還有唐薇和薑小餘,更可怕的是這節英語課,他追關小雅這一幕恰巧也被上樓的杜亞娟看到。

“幹什麽去?怎麽了?”杜亞娟站在五樓和六樓交界,向下看看擦著眼淚下樓的關小雅,向上看看一臉驚慌的外甥,表情越發嚴肅。

齊顏無奈地停下腳步,唐薇和薑小餘繼續上樓,周圍同學們也陸續回到班級,樓道裏隻剩下杜亞娟和齊顏。

“跟我過來。”杜亞娟轉身朝四樓和五樓的樓梯交界走,齊顏隻好跟她來到窗邊。

杜亞娟壓低聲音質問:“怎麽回事?你這又弄什麽幺蛾子?”

“小姨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就是……”齊顏支支吾吾,幾句話把女孩子弄哭,他實在難以啟齒。

“說清楚。”杜亞娟抱起手臂,再次擺出審訊的姿態。

齊顏隻好簡單幾句話把關小雅跟他相識的經曆,以及昨天關喆找他麻煩的事情如實說出,“小姨你相信我,我剛才就是告訴她好好學習,別找我談戀愛,我馬上高考了,她還是高二,我不想耽誤自己也不想耽誤她,可她……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見齊顏一臉懊悔和焦急,杜亞娟說:“希望你沒騙我。你可真不讓我省心。”

“我也不想啊小姨,我明明什麽都沒做,現在倒好,弄得我裏外不是人,我答應她,害她早戀,成績下降,她媽她哥來找我,我拒絕她,你也看到了,她心態不成熟不穩定,誰知道她能做出什麽事來?”

聽齊顏抱怨,杜亞娟用手戳他肩膀,“就你成熟就你穩定?她幾班?我找她老師談談。”

“高二十一班。小姨您可千萬悠著點,青春期少女不能刺激,搞不好我還是她初戀,我可不想上社會新聞。”齊顏此時依舊擔心關小雅的精神狀態,想親自過去道歉。

“就你廢話多,回班上課去,我比你有經驗。”杜亞娟把輔導書和試卷交給齊顏,“你沒說謊就好,既然她家長知道這事,那也好辦,我找她們班老師,叫她家長過來好好開解一下她,你以後別跟她見麵。再有一次這事,你高考前一分零花錢也別想拿到。”

“放心小姨,以前都是她來班裏找我,您隻要能說通她,我這邊保證按你說的做。”

杜亞娟見齊顏積極配合,不再多慮,叫齊顏回班給同學們發試卷做題,她轉身下樓,直奔高二十一班。

中午曲豔萍來到學校,杜亞娟和高二十一班的班主任對關小雅做了半小時思想工作,關小雅原本就是乖乖女,品學兼優,平時很聽曲豔萍的話,這次她也積極承認錯誤,保證不再動早戀的心思,不再去找齊顏。

杜亞娟把談話內容轉告齊顏,齊顏長舒一口氣,慶幸自己是個堅守原則的人,他的原則就是:談戀愛隻會影響我答卷的速度。

來到周末,齊顏騎車回到杜亞娟家,他手裏有鑰匙,開門回臥室拿幾件換洗的衣服,本想在家吃飯,可小姨和姨夫都不在。

齊顏給杜亞娟打電話,想把鑰匙交還回去,杜亞娟卻讓他先回學校,等晚自習見麵再說。

齊顏騎車在路上閑逛,高考前的學習氣氛過於緊張,難得放半天假,他想在外麵騎行兩個小時,散散心再回學校。

騎車來到一片老城區,這裏他從未來過,在古色古香的巷陌中穿梭,天氣晴朗,心情愜意。

漫無目的閑逛許久,齊顏正要打道回府,忽然看到路邊有家店的窗邊坐著兩個熟悉身影,他扭過臉仔細看,竟然是杜亞娟和陳建軍。

那是一個翻新的老式麵館,牆磚很古舊,門窗卻是新的,招牌上寫著“老約翰拉麵館”,小姨和姨夫的車都停在門外。

齊顏急忙捏刹車,在路邊榕樹下停好,悄悄走進麵館來到櫃台邊。麵館不小,齊顏遠遠看到兩人側臉,見小姨和姨夫臉色陰沉,尤其小姨,紅紅的眼眶仿佛還殘存眼淚,他心跟著一沉,暗想這貌合神離的夫妻倆莫非又吵架了?

他隨意點一碗小麵,悄悄坐到兩人緊鄰的桌位,座椅很高,像老式火車的座椅,正好可以擋住他,他想偷聽小姨和姨夫在說什麽。

杜亞娟輕輕啜泣,手邊堆了很多餐巾紙,餐桌上的兩碗拉麵已經涼了,可兩人都沒吃幾口,顯然他們不是來這裏吃麵的。

“這些年你也不容易,要說欠,也是我欠你的。”陳建軍說。

杜亞娟擦幹鼻涕,“你不用這麽說,咱們倆都有責任。我知道我什麽性格,一般人在我麵前都覺得壓抑,感覺我做什麽都像老師,我自己清楚,兒子和你都很遷就我。”

“我脾氣也不是很好,有時候想想,何必跟你為一些小事吵來吵去,吵過就後悔,但還放不下麵子。”

齊顏貓頭鷹一樣豎起耳朵聽,原來這夫妻倆不是來吵架的,是來開檢討大會,都數落起自己的不對,氛圍還挺和諧友善。可越是如此,齊顏就越覺得不對勁,一個想法忽然湧上心間——小姨和姨夫不會是來這裏離婚的吧?

“說點實際的吧,你打算什麽時候跟兒子說?”杜亞娟問。

“怎麽也要等今年年底,我找個機會跟他說。正好咱們年底給他買套房,他抓緊找個女朋友,明年下半年也上大四了,他願意去誰那裏住都行,自己住也行,這麽大人也能理解咱們。”

“好,兒子買房工作結婚的事,你跟我還要一起給他操心,其他方麵咱們各走各的,在他這裏,我們還是要一條心,不能對不起兒子。”

杜亞娟說到這裏又哽咽起來,陳建軍抽一張紙巾給她,“到什麽時候他都是咱們倆的兒子,再說我以後也不打算要孩子,這點你放心,我跟你一樣。”

杜亞娟沉默片刻,“你打算這就搬過去住?”

“嗯,那邊房子半年前就裝修好了,齊顏現在在學校住,咱們證早就領了,我還是搬出去好,要不然你這邊也不方便。”陳建軍回答。

“你什麽時候結婚?”杜亞娟問。

“明年,悄悄領個證,找幾個朋友小聚一下,出去旅行。”

杜亞娟笑笑,“挺好的。”

陳建軍問:“你跟徐立鑫呢?等齊顏他們高考後?”

“我們也不打算辦什麽酒宴,畢竟這事在學校裏也不太方便。他三年前就離婚了,但學校也沒幾個人知道他現在單著,我們雖然剛剛好上,可說出去多少怕人誤會,慢慢再說吧。”

齊顏吃到嘴裏的麵差點吐回去,他通過竊聽得知,小姨和姨夫離婚已經板上釘釘,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小姨的隱藏愛人竟然是徐立鑫。

“難怪徐主任對我們班格外關心,那我以後豈不是要管徐主任叫……姨夫?”

齊顏胡思亂想,拿筷子在碗裏攪拌,正愣神功夫,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是唐薇打來的,他下意識接通,正要起身去衛生間,聽筒裏卻傳來唐薇的聲音:“齊顏,你什麽時候回來?”

聽筒音量很大,在四周安靜的環境中更顯突兀,齊顏急忙趴在桌麵上,用手捂住聽筒,壓低聲音對唐薇說“等會兒回去”,可再轉身一看,小姨和姨夫這時已經站起身。

齊顏掛斷電話,寫滿歉意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微笑,杜亞娟和陳建軍也一臉驚訝看著他,半晌沒說出話。

齊顏下午沒回學校,而是回到小姨家,幫姨夫收拾搬運東西。夫妻倆見齊顏把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去了,也就不再隱瞞,他們上午剛領完離婚證,正式結束二十二年的婚姻關係,這個老約翰拉麵館是當初他們定情的地方,如今也成了分手的地方。

兩人讓齊顏暫時保守秘密,任何人都不要告訴。

陳建軍隻拿走一些個人物品,理論上算“淨身出戶”。夫妻二人財產各自獨立,陳建軍那邊經營著快遞公司,經濟狀況實際上比杜亞娟要好,所以這套老房他主動讓給杜亞娟,畢竟他們兒子陳揚以後跟媽媽一起住的可能性更大。

齊顏幫陳建軍把行李箱搬下樓,依依不舍,從小到大他都不把姨夫當外人,而如今小姨和姨夫就這樣分道揚鑣,他從心底感到唏噓。

陳建軍拍拍齊顏肩膀,笑著說人生就是這樣聚散無常,雖然他跟杜亞娟離婚,但不會因此跟齊顏關係疏遠,讓齊顏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就去找他,他答應在齊顏拿到錄取通知書後買筆記本的事也不會食言,到時候讓表哥陳揚帶齊顏一起去買。

送走陳建軍,齊顏回到樓上,見杜亞娟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孤零零看著電視裏情節雷人的倫理劇,神色落寞,仿佛已是劇中人。

茶幾上放著離婚證,齊顏默默坐到沙發上,想安慰杜亞娟幾句,可他在感情方麵的經驗幾乎為零,根本不知怎樣插嘴大人之間的事。

被外甥看到這樣的自己,杜亞娟有些尷尬,卻笑著說:“前幾天我還讓你處理好早戀的事,現在……”

杜亞娟欲言又止,齊顏連忙說:“離婚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小姨你別多想,你跟姨夫都覺得對,別人沒權力幹涉你們。”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杜亞娟問。

“去年十一,我聽到你跟姨夫吵架,找他出去吃燒烤那次。我那天和唐薇、薑小餘上山玩,看到姨夫跟一個女人在一起,當時想給你打電話,後來姨夫跟我說了你們要離婚的事,他讓我先別跟你說我知道。”齊顏如實回答。

“你沒偷偷告訴你哥?”

“想來著,但沒說,你們大人的事,我也不敢亂說。”齊顏故作乖巧。

杜亞娟笑著看他,“什麽大人小孩的,再說你也不是小孩子。我跟你姨夫終於離婚了,不用再看不慣對方還擠在一起將就。”

“挺好的,都不用再勉強自己,要是我,我也離。”齊顏開解杜亞娟,“小姨,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徐主任?”杜亞娟不再避諱。

齊顏訕訕一笑,“是真的麽?”

杜亞娟思考片刻,“高考前你就當什麽都不知道,好好管你學習上的事,別為這些不相關的事分心。”

齊顏聽出小姨言下之意是承認了,隻是暫時不想明說,也就不再多問,又安慰小姨幾句,這才下樓騎車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