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課鈴響,地理老師剛說下課,程元熙像聽到發令槍,沒有半秒鍾延遲,屁股下麵如同安裝了彈射座椅,起身走出教室。

齊顏像貓抓老鼠,三步並作兩步,跟在程元熙身後衝出教室,在樓梯拐角追上他,輕輕一拍他肩膀。

“程元熙,速度這麽快?”齊顏嚐試跟他套近乎。

程元熙扭過臉看到齊顏,沒說什麽,繼續加快腳步下樓,他不想耽誤哪怕一秒鍾,也許一分之差就會讓他再次失去第一名,再次和心儀的名校擦肩而過。

齊顏追上去,好在他們十八班在頂樓,就算程元熙跑再快,樓梯這時已經被下麵幾個樓層的學生堵住,不得不放慢速度。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齊顏不屈不撓,抱著被程元熙臭罵一頓的風險。

“什麽?”程元熙不看他。

齊顏潤潤喉嚨,“你跟時越,還生氣呢?”

“我沒生氣,謝謝。”

齊顏耐著性子,“時越的情況你也了解,不論他那天是不是有意撞你水杯,你也別跟他計較了。”

兩人跟隨人潮一點點向下走,程元熙終於轉身看齊顏,“別再提這件事,如果你是幫他來道歉的,沒必要。”

齊顏笑的有幾分尷尬,好在他臉皮夠厚,還沒破防,“好。時越他休學了。”

程元熙一頓,皺眉抿幾下嘴唇,“你不會把他退學也賴在我身上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說……”齊顏心一橫,“我們明天約時越出來,想勸他回來上課,你和他之間畢竟有些誤會,如果能當麵說清,解開矛盾,對你們都好。”

“我不需要。”程元熙冷冰冰回答。

兩人說話間來到一樓大廳,出了教學樓再向前走一百多米就是學校正門,程元熙的媽媽正開車在外麵等候。

齊顏見程元熙如此決絕,心中不免有些寒意,時越休學這件事,很大一部分責任在於程元熙,程元熙在檢討書中也明確寫道不該和時越爭吵,可現在卻翻臉不認賬。

“可是他需要。”齊顏加強語氣。

程元熙板著臉,“他需要跟我有什麽關係?我又不欠他。”

齊顏壓下怒火,“我知道你跟時越因為成績有些矛盾,但你們成績都很好,真不必那麽在乎第一第二。”

“你是說我嫉妒他考第一,故意把他排擠到回家休學?”程元熙轉身質問:“我就知道在你們眼中,我是個小人,是卑鄙自私。”

齊顏聽程元熙發完牢騷,又加快腳步追上去,“過去的事沒必要爭論誰對誰錯,我們隻想請你來幫時越一次,同學一場,大家有什麽矛盾當麵說清,都能好好參加高考。”

“我不需要,我說了。”程元熙不回頭,前麵不遠就是校門。

齊顏再次停下腳步,“時越休學,你不是一點責任沒有。他和我們不一樣,他在家複習兩個月,成績很可能還不如上次高考。”

程元熙放慢腳步,想反駁卻不知說什麽。

齊顏盯著他背影,邊走邊說:“我知道他來不來上學都跟你沒關係,你照樣能考上好大學,可時越也許就這一次機會,如果還考不上,他不會再有勇氣上學,甚至以後沒勇氣做其他事,我們怕他這輩子就這樣毀了。”

程元熙在校門前停下,兩隻手抓緊英語書,喉結和嘴角蠕動幾下,似乎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邁步走出校門,走向對街一輛銀白色轎車。

齊顏失落地盯著程元熙背影,孤零零站在向前湧動的人群中,他不想責怪程元熙,隻是感到無助和自責。

“別多想了,他不答應,我們早就猜到。”身後傳來唐薇的聲音。

齊顏轉身朝她笑笑,故作輕鬆,“沒關係,他答不答應,我們都要按計劃做。你跟你爸商量好了?”

“嗯,我爸說明天下午天氣好,風不大,他帶我們出海。”唐薇笑著說。

齊顏會心一笑,“好,今晚我們就約時越,如果明天天氣不好就改天,我去跟杜老師請假。”

之所以選擇坐船出海,因為唐薇說時越跟齊顏一樣喜歡海,時越說過,看海的時候他感覺最放鬆,因為他知道大海跟他一樣孤獨,他不需要像跟人交往那樣防備什麽。

跟時越父母溝通好,也征得時越本人同意,星期日下午,齊顏和唐薇把一整天沒出門的時越帶到時光號。

唐煜和唐薇從昨晚開始檢查整理船隻,出海一次要費很大功夫,書店停業一天,直到薑小餘和蘇嶽他們趕來幫忙,開航前的工作才準備妥當。

這天下午豔陽高照,風也輕柔,唐煜在駕駛艙掌舵,船航速很慢,十分平穩,而航線早已設計好,最遠處離海岸僅有五海裏左右。

時越上船後依舊不說話,甲板上,齊顏和唐薇幾人隻像往常那樣閑談,在遮陽傘下享受難得的愜意時光。

等船離海岸漸遠,波光粼粼的海麵越發壯闊,藍天白雲下幾十隻海鳥在畫卷一樣的風景中翱翔,讓人心馳神往。坐在眾人旁邊安靜傾聽的時越不由得站起身,悄悄走向船舷,一個人安靜地看海。

遮陽傘下的幾人對對眼神,蘇嶽和孫曉龍繼續玩飛行棋,其他幾人邊吃邊談,盡量不打破這和諧恬靜的氛圍,不敢打擾時越。

幾分鍾過去,時越依舊像雕塑一樣望著大海出神,齊顏給幾人一個眼神,獨自起身走過去,試探著來到時越身邊。

時越餘光看到他,沒說什麽,繼續看遠處。

“在家開心麽?”齊顏問。

“嗯。”時越低聲答應。

齊顏一笑,“去年我在家休學一年,最開始感覺自由自在,沒有老師管我,是挺開心的。”

時越雖然不願說話,但什麽都懂,早已猜到他們的意圖。

齊顏繼續說:“可在家久了,越來越沒意思,要不然也不用來這裏複讀。”

“嗯。”時越又給出一個字回答。

“其實我挺高興的,如果不來這裏複讀,我就不會認識你們。”齊顏看著時越,“時越,你高興認識我麽?”

時越猶豫,幾秒鍾後微微點頭。

齊顏問:“我想和你一直這樣做朋友,怎麽樣?”

“嗯。”

“那就好。”齊顏笑起來,“還記得春節前你到我家那邊旅行麽?”

時越點頭,臉上若隱若現露出一絲笑容,似乎是回憶起那段美妙經曆。

齊顏心中一喜,“我們看霧凇,看日出,滑雪,打雪仗,堆雪人,還吃了那麽多好吃的。”

“嗯。”從語氣判斷,時越這個嗯顯然變得更積極。

齊顏趁熱打鐵,“你滑雪太棒了,我學很長時間才學會,你一學就會,而且你是第一次見雪,你是我見過在滑雪上最有天賦的人。”

時越臉上終於出現久違的笑容,第一次滑雪的經曆他記憶猶新,他以前從未做過關於體育運動的夢,但自從北方回來,夢到滑雪已經不止三次。

“等我們考到北京,冬天還找機會去滑雪。”齊顏觀察時越臉色,“對了,我們打雪仗後躺在雪地上,你還記得吧?我們約定考到同一座城市。”

時越再次點頭,他當然不會忘。

“現在薇薇已經通過考試,基本確定會到北京讀大學,我也努力考到那裏,你呢?”齊顏進入正題。

時越果然對這個話題有些敏感,臉上殘存的微笑漸漸消失,兩隻纖瘦修長的手緊握船舷邊的扶手,表情肉眼可見的局促起來。

齊顏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但很快放下,循循善誘說:“你比我們聰明,雖然不愛說話,但我知道你什麽都明白。你自己在家複習,成績肯定不會比在學校好,少考五十分都有可能,那是天差地別。對你來說最關鍵的是克服緊張,你同意麽?”

時越沉默不語,齊顏小心翼翼繼續說:“我們都不想讓你重蹈覆轍,人要經曆挫折才會成長,我們都一樣,你想高考取得好成績,就要學會麵對和克心裏的恐懼。回來上課吧,時越,最好的複習就是我們一起在學校上課。”

時越依舊不回答,但從眼神和表情的微妙變化中看得出,他內心在動搖,做出在家休學的決定,他思想上原本就很猶豫掙紮。

正如齊顏所說,經曆頒獎典禮和“教室大混戰”兩次事件,他內心積攢大半年的平靜再次被打破,加之臨近高考,去年此時那股緊張壓抑的情緒卷土重來,他不堪重負,被壓的喘不過氣,所以隻能選擇逃避令他感到不安的校園生活。

“時越,回來跟我們一起上課吧。”唐薇這時走過來,站在時越另一側。

薑小餘和蘇嶽他們也站起身,孫曉龍說:“時越,你對咱們班太重要了,你就回來吧,你回來,我少說能多考三十分。”

時越感受到大家的熱情,他也明知自己在家複習肯定會影響高考成績,卻還是邁不過心中那道坎,他找不到剛來複讀時的勇氣,不敢回去麵對。

齊顏這時朝船艙的方向打個響指,兩秒鍾後,艙門打開,一個戴眼鏡的小個子男生走出來,竟然是程元熙。

“時越,對不起,你回來上課吧。”

時越轉身看到程元熙,一時愣住,隨即往唐薇身後挪挪腳步。

程元熙慢慢朝他走過去,紅著臉說:“時越,我真是來跟你道歉的。之前是我做的不對,我……我嫉妒你考第一,嫉妒同學們都對你那麽好,是我爭強好勝,所以對你有偏見,希望你能原諒我。”

時越被突然出現的程元熙驚呆,不知該說什麽,隻是怔怔盯著看,但眼神中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他向來不會記恨別人。

程元熙連忙說:“當然你不原諒我也可以,但我希望你能回來上課,你真的很優秀,第二次高考對我們都很重要,我不希望你因為這些事錯過,那樣我也會愧疚。”

程元熙走到時越麵前,伸出手等待。

齊顏見時越猶豫不決,手輕輕搭在他胳膊上說:“時越,你就原諒他吧,他今天上午特意找我,主動要來跟你道歉,他真的很自責。”

程元熙見時越遲遲不伸手,右手隻好慢慢拳起,縮回到身旁,擦擦鼻尖說:“齊顏剛才說的對,其實每個人都有壓力,不隻是你。我兩個姐,一個在最好的大學讀研,一個每天都拿獎,跟她們比,我感覺自己什麽都不是,隻有第一名能滿足我一點虛榮心。我們是應該從挫折中學會方法成長,不論你原不原諒我,我都感謝你,你讓我認識到自己的另一麵。我希望你能回學校上課,你需要十八班,十八班也需要你。”

程元熙低下頭,鏡片後麵的眼眶漸漸濕潤。昨天回到家,他對齊顏中午那些話反複斟酌,回想曾經因為成績問題和同學們幾次發生摩擦,越發覺得自己小肚雞腸,懊悔自責,所以今天上午他找到齊顏,答應一起來勸說時越,也算對曾經的自己完成救贖。

時越不肯原諒自己,也在程元熙預料中,他正要識趣地轉身離開,時越這時卻伸出手,很溫柔地說了聲“沒關係”。

程元熙立刻握住時越那隻手,眼睛裏閃動淚光,“對不起,時越,你能回學校上課麽?”

時越看著程元熙真誠的目光,又環顧齊顏和唐薇他們同樣寫滿期盼的臉,終於說出一個“好”字。

風平浪靜的大海上,時光號在碧藍中遊弋,伴著溫暖和煦的海風,小船周圍飄**起七個年輕人肆無忌憚的呼喊聲,直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