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飯後,先遣隊再次進入彝民區。小葉丹跟著前衛第六連走在前頭。爬上頭一個山埡時,見十幾個沽基家的彝民拿著紅旗,背著長槍,齊聲歡呼著上了山頂,這是他們村寨的入口。隻見他們都排好了隊,笑眯眯地表示歡迎。一些青年兒童,還主動接近紅軍指戰員,雙手比比劃劃,配合一些漢語的詞句,說明他們的心意。指戰員們有的送給他們鞋子,有的送給他們毛巾,得到的人歡呼雀躍,民族團結的氣氛非常熱烈。劉伯承和聶榮臻來到時,小葉丹有依依不舍之意。他告訴劉伯承說:“我不能再走了,前麵不是我管的地方了。我派4個人送你們到前麵的村寨,另外挑選20個人到紅軍裏學習軍事,學會了回來打劉文輝。”劉伯承說:“後麵紅軍大隊還多,拜托你一定把全部紅軍安全送過彝區。紅軍走後你要打起紅旗堅持鬥爭,將來我們會回來的。”臨別之前,送他一點薄禮。這時,警衛員抬過擦得油亮的10支步槍。小葉丹大受感動,堅持要把他騎坐的一匹精壯的大黑騾子,送給劉伯承。

先遣隊繼續前進。一路經過雀兒窩、拖烏、魯壩、鐵寨子等,經過彝人交涉,都得順利通過。過一個村寨換一個帶路的彝人向導,交接很有秩序。

與小葉丹的結盟雖是好事,但並非一了百了。彝民區山路崎嶇,古樹參天,野草叢生,地麵覆蓋著一層腐爛的樹葉。彝民聽說漢族軍隊又來了,將一些山澗上的獨木橋拆毀,把溪水裏的石墩搬開,……這樣,紅軍隻能邊行軍邊砍樹架橋,邊修整道路。過了俄瓦拉口,部隊便漸漸從先遣隊的前麵落到了後麵,連隊也散開了。隱藏在山林裏的彝民不時揮舞著土槍、長矛出現,有時甚至放冷箭、冷槍。為了安全起見,王耀南把全連集中起來行動。

紅軍剛剛登上一個小山崗,遠遠看見一群人朝著這邊迎麵走來。大家放慢腳步,緊張地注視著。那群人越走越近,隻見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赤身**。所有人緊張的心情頓時變得非常驚訝。這夥人走近後,對他們說:“我們是外埠商人,路過‘倮倮'區被‘蠻人'搶了東西,剝了衣服……”後來大家才知道,這群家夥是國民黨縣政府的官員。他們平時在彝民頭上作威作福,為了逃避紅軍的追擊,冒險進入彝民區。他們過去後,戰士們議論紛紛。這個說:“我們可別被扒個赤屁股精光。”那個說:“我們不是財主,又不惹他們,他們不會把我們怎麽樣。”王耀南和指導員羅榮桓分頭向戰士做解釋工作,反複強調必須堅決執行總部的命令,無論如何不準開槍,誰開槍誰就違犯黨的政策。

紅軍剛走進離巴馬房不遠的一個山穀裏,突然聽到遠處幾聲槍響。發現幾個彝民手裏拿著土槍、長矛、弓箭等,向這邊揮舞,攔住了紅軍前進的道路。部隊被迫停下來。在部隊前麵的三排長陳亦民向彝民解釋,彝民根本不理他。羅指導員帶著會說四川土話的小程上前去還沒怎麽解釋,隻聽得那幾個人大喊幾聲,山上頓時響起了號角聲,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許多彝民。他們手裏拿著大刀、長矛,呐喊著蜂擁而來。大夥還沒有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就被圍在中間了。在這種情況下,紅軍雖然不停地向他們解釋,可他們好像一句也沒聽懂,嘴裏還是“嗚呼!嗚呼”!”一個勁地叫喊,彝民也越集越多,王耀南又急又氣,戰士們也毫無辦法。此時,所有人真是束手無策,進退兩難。

不一會兒,彝民的幾個人圍住王耀南1個人,開始動手搶他的武器和工具。當幾個彝民擠到王耀南身邊時,通信員小劉立刻上前擋住他們,可又高又大的彝民沒費什麽勁,就把小劉按倒在地,用腳踩住他,連槍帶衣服搶了個精光。王耀南真沒想到他們會這樣對待他們,一氣之下,不得不拔出了槍,打開了槍機。這時,周圍的戰士也嘩啦一聲拉開槍栓。王看到戰士們的眼睛都一個個緊緊盯著他,像是在對他說,連長,打吧!隻要你一聲令下,我們保證把他們……

猛然,黨的政策、軍隊的紀律、上級的命令閃現在他的腦際。這是每個幹部,每個黨員,每個紅軍戰士的起碼覺悟,王耀南怎麽能帶頭違犯紀律呢?他看到指導員羅榮桓雖然被扒得精光,但他赤著身子還在大聲喊:“總部命令,不準開槍!”

王馬上收回了槍,向周圍戰士命令道:“不準開槍!誰開槍誰就違犯黨的政策……”他還沒說完,就被幾個大個子彝民擰著他的胳膊把槍搶走了。接著,衣服也被搶走了。

王一肚子火冒上來,壓下去,壓下去,又冒上來,但一想到首長的指示,想到政策,最後還是把火壓下去了。

這時,他們突然看到偵察連帶著1個人往回走。這個人身材魁梧,頭上纏著一條卷成尖的纏頭,身上披著一條黑色毛毯,露出的褲角又肥又大,打著赤腳騎在高頭大馬上。王心裏暗想:偵察連一定捉住了他們的頭人,這下可好辦了。他們走到紅軍眼前,那個頭人對著周圍的彝民大聲說了句什麽話,隻見周圍的彝人都讓到了一邊。大夥雖聽不懂他們的話,但看得出他很有權威。聽偵察連介紹,才知道這個人是沽基家族的首領小葉丹的代表。偵察連帶著他去見紅軍總部首長。於是,大部隊也跟著退出了彝民區。

剛走出彝民區不遠,就看到路邊坐滿了紅軍戰士。原來,王耀南部碰到了跟在先遣部隊後麵的曾保堂的部隊。他們一看王這邊人這副模樣,便捧腹大笑起來:“工兵連真涼快呀!”“喂!你們到哪兒洗澡去了……”

他們一麵笑著一麵給大家湊衣服。當時雖然大家都很困難,可是他們還是把自己最好的衣服拿出來。這時,曾保堂得到報告後過來了,他馬上讓通信員把他的換洗衣服拿來給工兵連的戰士,並傳令凡有3件衣服的拿出1件,凡有兩套衣服的拿出1套,馬上集中交給工兵連。曾保堂怕衣服不夠,還讓供給處把好一點的麻袋撿一些送給工兵連的戰士。當晚,按照上級指示,工兵連部返回大橋鎮宿營。

一些後續部隊的情況也並不那麽好。一直擔任後衛的五軍團有許多人死於彝族人之手。他們掉隊了,彝族人突然襲擊他們。彝族人不願浪費子彈,他們隻是拿走紅軍的槍,搶走糧食和背包,剝下衣服,把他們趕到樹林裏,這些赤身**的士兵幸存下來的寥寥無幾。他們有的凍死,有的餓死在山上。

過了大涼山彝族區,紅軍先遣隊就直奔安順場了,途中還發生了兩件值得一提的趣事。聶榮臻在回憶錄中談到工兵排一些士兵剝光衣服後,接著寫道:

我們走在半路上,還遇到過國民黨冕寧縣的縣長,帶著他一家人,被剝得光光的。見了我們,跪下來,要我們救救他們,說都是漢人,寧肯死在這裏,也不願受侮辱啊。那時,大家對國民黨都很恨,就沒有管他。

肖華在走出彝族區後寫到:

剛剛進入漢族地區的岔羅街,便遇上了當地的民團。在暮色蒼茫中,他們把紅軍當成了“中央軍”,因為他們這批專門在漢彝邊境上禍害人民的家夥,不僅認不得紅軍,連他們的“中央軍”也從未見過。蓄著八字小胡、吸鴉片吸得臉色蠟黃的岔羅區區長,親率幾名婁羅前來歡迎。

我們也便將計就計,略為裝扮一下,就進了村子。

這個昏頭昏腦的家夥,擺了酒席為我們“洗塵”。就在酒席桌上,我們把前麵路上的情況和安順場的敵情都一一了解清楚。特別是了解到安順場渡口隻有一隻小船,夜間在這岸,白天就劃到對岸。如果不能出敵不意神速地把這條小船抓住,要過大渡河就非插翅不可了。情況弄清楚以後,我們就把這幫殘民以逞的壞蛋繳了械,捆了起來。

雖然經過一天的強行軍,並且隻吃過一頓飯,已經十分疲勞,但是為了爭取時間,爭取勝利,在夜色茫茫中部隊又向著大渡河繼續前進了。

大涼山過去了,曾經被視為危險的彝族區過去了,結盟成為佳話記載在曆史上了,紅軍還有許多艱難困苦要經受,革命還有許多險關要隘要奪取,但還是有一件有關這次彝海結盟的事應特別提起。

小葉丹忠實地執行了劉伯承的囑托,將彝民組織起來,護送紅軍後續部隊過境。他晝夜奔忙,往返於大橋鎮和稍箕灣,經過7天7夜,紅軍大隊一路暢行無阻,安全通過彝民區。

紅軍走後,小葉丹打起了紅軍彝民支隊的旗幟,在因傷留下的紅軍某部政治委員的幫助下,與羅洪、洛伍家聯合起來,發展到了一千多人,堅持了5年的鬥爭。1941年彝族敗類鄧秀廷在反動軍閥的支持下,挑撥離間,分化了聯盟,鎮壓了彝民革命,抓住了紅軍政委。小葉丹傾家**產湊了1500兩銀子給鄧秀廷,把紅軍政委贖了出來。後來小葉丹和沽基爾拉的委任狀被鄧秀廷搜去,以“通共有據”,在大橋鎮慘遭殺害。小葉丹在被捕前,含著熱淚告訴自己的妻子和弟弟沽基尼爾:“隻有共產黨、紅軍講民族平等,把我們彝人當人看。這樣有信有義的軍隊一定會回來的。劉伯承這樣有信有義的大人物是絕不會騙人的。萬一我死了,你們一定要保護好這麵旗幟,將來交給劉司令員。”這麵旗幟果然被保存到全國解放後,被交到了劉伯承手裏,當作重要的革命文物珍藏。

那是1950年春,冕寧解放後,劉伯承指示當地部隊查找小葉丹等人。小葉丹的妻子從山洞裏取珍藏的“中國夷民紅軍沽雞支隊”的紅旗,把它交到了劉伯承手中。當記者為報道沽基家情況訪問劉伯承時,劉伯承滿懷深情地講述了15年前那段動人故事。

是的,小葉丹不應被忘記,堅持大涼山鬥爭的紅軍彝民支隊的戰士們不應被忘記,這不是因為小葉丹曾7天7夜讓紅軍主力無阻礙地通過他的部落區域,不是因為他傾家**產贖回過一個紅軍政委,不是因為紅軍彝民支隊的戰士們堅持5年鬥爭的革命精神,而是因為中國那場波瀾壯闊的革命是無數個這樣的小葉丹和彝民支隊的戰士們匯合奮鬥的結果!是因為我們共和國今天這麵火紅的旗幟上不但有在南昌起義、秋收起義、廣州起義中倒下去的先驅們的血,不但有在淮海戰役、平津戰役、遼沈戰役中犧牲的烈士們的血,而且也有小葉丹和他的戰士們灑在大涼山上的血!是因為我們今天的鬥爭,我們明天的事業仍然要有小葉丹在麵對死亡時的堅貞不屈的信念!每一個為昨天的革命勝利而捐軀、為今天的共和國而犧牲、為明天的理想而奮鬥過、奮鬥著的人都不應被忘記。

還在5月21日,當劉伯承、聶榮臻在冕寧城的時候,朱德就曾指示劉、聶,務於24日前控製安順場渡口。

5月24日黎明前,劉伯承、聶榮臻來到大渡河邊的高地,透過濃霧看到安順場閃爍的燈光。安順場是河邊一個有100戶人家的村子。

下一步該是渡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