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會理會議上,毛澤東提出紅軍下一步行動,是向北穿過彝民區,渡過大渡河,與紅四方麵軍會合。會議通過了毛的計劃。但是,完成這個計劃並不容易。因為,這個計劃,被蔣介石猜了個正著。5月10日,蔣介石發出電令:
“匪”既渡金沙江,我第一第二兩縱隊與李韞珩師,即由薛總指揮親率渡江,兼程向會理急進。
他判斷中央紅軍要向大渡河前進,深入四川勝利地與紅四方麵軍會合,因此,製定了一個“封鎖朱毛於金沙江以北,大渡河以南,雅礱江以東地區,根本消滅”的“聚殲”計劃。
5月12日,蔣介石急急忙忙飛臨昆明,策劃和指揮實施“聚殲”紅軍的新計劃。熟知曆史典故的龍雲向他獻計:像清軍在大渡河邊消滅石達開一樣,把紅軍消滅在大渡河邊。蔣介石十分高興,要把紅軍變成石達開第二。他急電四川軍閥劉湘派兵堵截,命令川軍二十軍全部及二十一軍之一部歸楊森指揮,火速趕至大渡河北岸防堵;令劉文輝將二十四軍大渡河以南的部隊統歸劉元璋率領受薛嶽指揮,堵截紅軍北上,掩護薛嶽部主力北進;令二十四軍主力布防大渡河北岸,嚴密封鎖。於是,在那樣一個蠻荒之地,竟投入總兵力十五萬至二十萬人,其中中央軍十多萬人,川軍五六萬人,蔣介石決心把大渡河變成第二個金沙江。發完一通函電,他又坐上飛機,兩次飛到川康過境前線視察,望著藍天白雲下的險山惡水,仿佛他已圓了自己的“聚殲”夢。
從會理到大渡河大約一千公裏,一小半上坡路,一大半下坡路,直線距離大約隻有三百公裏。紅軍戰士爬山的路程近五百公裏,其中大部分是陡峭的羊腸小道,同從絞平渡經獅子頭到通安和會理的路差不多。
命令同平常一樣,搶在蔣介石的前麵過河。從會理到大渡河,有兩條道路可通:一條是經過西昌,翻小相嶺,從越雋到大樹堡渡河,對岸是富林,另一條是經西昌到瀘沽後,向左走到冕寧,經過彝民區,直下大渡河邊的安順場。這是一條不容易走的小路。這條路是在崇山峻嶺的懸崖峭壁上開出來的崎嶇山路。第一條路已走不通,因敵人已在富林大樹堡布置了重兵堵截,隻有選定走第二條難走的小路。對第一條路則采取佯動,由紅五軍團占領越雋,作欲強渡富林的模樣,以迷惑敵人,而大部兵力直趨冕寧。為了加快行軍速度,為了處理好途中情況,中央軍委指定兩個四川人劉伯承和聶榮臻,帶領一軍團第一師的第一團、一個工兵排和無線電台,再加上肖華的一個工作隊,組成中央紅軍先遣隊,進行戰略偵察,為紅軍北上開路。
當時的天氣很好。5月中旬,四川的春天十分迷人。老紅軍記得,當他們爬山越嶺時,每經過一個村鎮,大批人群舉著旗子,喊著口號像歡迎勝利歸來的親人那樣歡迎他們。幾個月來,他們從未見到過這樣熱情的人群,從未受到過這麽盛情的款待。一盆盆糖果,一籃籃剛熟的杏子,一串串酸甜的紅櫻桃送到了他們麵前。紅軍大部分時間是在夜裏行軍,他們已暫時擺脫了蔣介石飛機的偵察範圍。國民黨報紙關於“逃竄赤匪”的動向的報道晚發了一個多星期。5月20日晚9時,紅軍到達四川中南部的冕寧時,已經走了五夜,行程550裏,到大渡河的路程已走了一大半。街上劈劈啪啪地響著鞭炮聲,老百姓搭起一個個棚子,免費向紅軍供應加糖的茶水。紅軍戰士要付錢,市民生氣了。街上的橫幅上寫著“歡迎紅軍”、“支持共產黨”。紅軍的政治工作人員比部隊先到,為適當的歡迎作了準備。
部隊在大街上宿營。另一些人到天主教堂去,受到中國神甫的歡迎。五名外國傳教士躲進了教堂。
國民黨的統治在這些山穀裏很薄弱。在冕寧,人們對紅軍戰士說,他們整夜開著城門等待紅軍。他們煮了肉餡湯圓招待部隊。他們說,他們不害怕。有錢人都逃走了,紅軍打開監獄,放出囚犯,其中有不少彝族人。
冕寧的漢族群眾歡迎紅軍,彝族群眾卻不是這麽回事。
5天以後,紅軍即北上,由會理、德昌、西昌、瀘沽,而至大渡河邊,每天行程六七十裏,計行29天。紅軍因急於搶渡大渡河,故未攻西昌,繞道而北上。自會理到大渡河邊,為沿安寧河之大道,平坦處有二十餘裏之寬度,但狹隘處隻一安寧河與河邊之小道而已。安寧河兩旁均係高山峻嶺,東為大涼山,西為雅礱江流域之高山。這兩旁高山都住彝家,漢人隻居於沿安寧河之大道上,且每家築有樓,因彝族民族衝突甚烈,彝家時常下山攻擊漢人村落,故築碉以禦之。紅軍至瀘沽時,即分兵兩路,小部至富林南岸,佯作強攻姿勢,以吸引對岸之敵。大部則由瀘沽向西北前進,占冕寧縣城,而準備在大渡河邊從安順場渡河。但由冕寧西北50裏之大橋鎮而至安順場,須經過彝民所居之高山,曆時兩日半,這是紅軍當時之一大困難。
四川之彝家為川人所最恐懼者,安寧河以東之大涼山為彝家之根據地。大涼山麵積極大,南至寧南縣,北至大渡河,西起安寧河,東至金沙江沿岸之雷馬屏。冕寧西北,直至康定以南,均屬彝家區域。此處彝家,相傳為諸葛武侯征伐之所謂“彝蠻”。在冕寧西北之彝家山上確有啞泉,飲之即啞。冕寧縣誌及寧遠府誌均有記載。彝家均有武裝,有數千快槍並有少數手提機關槍,均繳自漢軍。沿安寧河兩岸土地,本為彝家之土司官所有,但自劉文輝成都失敗而入雅州後,即驅逐彝家土司官而據其土地為己有,因此彝家與劉家軍結仇甚深。實際上政府官吏之統治,隻及於沿安寧河兩旁平原上之漢人而已。彝家則不受統治,而且抗繳一切租稅。政府軍隊通過彝家之山時,必須大隊,一個團以下,都可被繳械。此處彝家不若蒙古、西藏等民族。彝家還係部落。性情多猜忌,疑慮無定。各部落之間,常有世仇,故常相械鬥。彝家之生活,半為遊牧,半為種植。種植以玉黍為多,畜牧牛羊馬為多。
彝家中有兩種階級:一是黑彝,即為彝家中之統治階級;一為白彝,白彝即為黑彝之奴隸,終身為黑彝耕作,除衣食外,其他無所得。黑彝隨時有權置白彝於死地。每一黑彝,常有白彝數百人少則數十人為之耕作,黑彝則終歲不勞動。黑彝與白彝不通婚。現在黑彝人數漸少,但仍保有其統治勢力,所謂土司者即此輩黑彝中之首領也。白彝原係漢人,係由黑彝擄來,黑彝將漢人擄來以後,常由大涼山與冕寧西北山上之黑彝相互交換擄獲之漢人,使其不知道路而不能逃逸。黑彝並為白彝之男女配婚,均稱男女白彝為娃子。但每一黑彝家必信任一個白彝為當家娃子。當家娃子掌有一切銀錢出入及日常事務之權。因過去漢人隻籠統的不分黑白隻反對彝民,加以彝民中之文化落後,所以白彝都助黑彝反對漢人。遇與漢軍作戰時,白彝均參加。
漢人之與彝家貿易,係由通司翻譯,亦有彝家能漢語者,但黑彝恐漢人殺之,故不下山,遇事則命白彝與漢人往來,彝民常以獸皮、麝香等物售於漢人,換布匹及鹽而回。
彝民之服裝與漢人完全不同,頭包青布而在腦後墮下1尺布。如上海之印度馬巡。有些鼻穿角環。不論男女,均懸耳環。耳環不是金屬製,而以骨製,共有三四顆或圓或長圓之骨塊連成一串而掛在耳上。麵部熏黑。身上穿的如和尚之袈裟,係由羊毛自織而成。腰係帶。彝民所居之山上氣候一日數變:中午炎熱,下午4時起發巨風,晚八九時下雨,次晨天晴。紅軍經過彝民之山地曆時7、8天,均係如此順序不變。因每日氣候變化甚烈,所以彝民們,不論何時,必將外衣帶在身上。遇刮風落雨即以外衣裹身。彝家每人身攜利刃,用以防身,亦用以割肉進食。足有綁腿,終年不穿鞋襪,隻少數穿草鞋。但彝民生長山地,善於爬山。紅軍於山路行進時,彝民則由路旁之山石攀登而上。而且上山之快,宛如猿猴。
彝民生活之痛苦,遠過於漢人。漢人還能耕平坦之田畝,彝民之田畝,日漸被川軍之官長及當地官吏所侵占,而隻耕植於山地。在山下遠望彝民所耕種之山坡上的山地,傾斜度幾如峭壁,望之可怕,但彝民終年耕植於此。因其隻耕種山地,故彝民平日的食者,亦隻玉黍而已。至於彝民所居之家室,則更鄙陋不堪,以竹木編為壁,上覆鬆樹皮,潮濕特殊,跳蚤成群。
漢族商人經常利用彝族人民的樸實誠懇,對他們進行欺詐和剝削;國民黨軍閥則經常對他們進行“剿討”和搶掠。這一切,都引起了彝族人民對漢人的猜忌和敵視,種下了極深的成見。他們特別反對漢人的“官兵”入境。顯然,在當時要他們能夠很快地從本質上理解紅軍是什麽樣的軍隊,是很困難的。
在這種情況下,要順利地通過這個地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為了爭取時間,紅軍又必須經過大涼山借道彝民區。紅軍賴以克服這個困難的唯一武器,就是共產黨的民族政策。紅軍隻能對彝民采取說服的辦法,爭取和平通過。
先遣隊調查了彝民的風俗習慣,在部隊中普遍進行了民族政策的教育。又請到一位翻譯,準備和彝民的首領談判。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先遣隊於5月22日早晨開始進入彝民區。一路上隻見山峰入雲,道路崎嶇,山穀中林木蔥蘢,野草叢生,地麵上淤積著腐爛的葉子,厚達數寸。山澗之上往往隻有一根獨木橋,走起來十分不易。這兒天氣多變,時而濃雲低垂,時而細雨霏霏,使人有種瘴癘彌漫的感覺。境內有“孔明寨”,相傳三國時候西蜀諸葛亮“七擒孟獲”的戰場就在這裏。“孔明寨”便是蜀軍兵營的故址。
進入彝民區不遠,就看到山上山下,彝民們千百成群地揮舞著土槍、長矛、棍棒、呐喊著,出沒於山林之中,企圖阻止紅軍前進。紅軍不得不縮短行軍距離,以防突然襲擊。部隊戒備著繼續前進。
進到彝民境內三十多裏路的穀麻子附近時,前麵麋集的人群攔住了去路,紅軍不能再繼續前進了。彝民們喧嚷著,很難聽出他們說的是什麽。不過從他們的手勢和麵部激動的表情上,卻能夠看出,再要強行通過,勢必引起衝突了。這時,後衛又傳來一個使局麵更加緊張的消息:跟在主力後麵的工兵連,因為沒有武器,剛掉到主力後麵一百多米遠,就被彝民把他們攜帶的吊橋器材和其他用具一搜而光,可是彝民並不傷害紅軍。工兵連的同誌隻得循原路退回出發地。
先遣隊停止前進以後,彝民們便密密麻麻地圍了上來。翻譯大聲地向彝民們說明紅軍同國民黨的中央軍不同,紅軍不是來搶劫、殺害彝民的,隻是借道北上,並且不在此住宿。可是彝民仍然擺手揮刀,高聲喊著:“不許走!”正在混亂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前麵山穀入口的地方,揚起一陣煙塵,幾匹騾馬直馳而來。為首的一匹黑騾子上,是一個高大的彝人,年約五十多歲,臉色微褐,身披麻布。他的到來,使喧鬧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翻譯認出這人是此地彝民首領小葉丹的四叔。
有了頭人,便好說話,看來是解決問題的時機了。便要翻譯找小葉丹的四叔前來答話。當翻譯告訴小葉丹的四叔說紅軍部隊的首長要找他談話的時候,他欣然地同意了,並隨即下馬,揮退了集聚的人群。
紅軍首先對他表明了紅軍是替受壓迫的人打天下的,此來並不打擾彝族同胞,隻是借路北上。根據彝族人十分重視“義氣”的特點,又告訴他,紅軍劉司令親率大批人馬北征,路過此地,願與彝民的首領結為兄弟。
聽了解釋以後,小葉丹的四叔還是半信半疑。可是,當他環顧四周,看到紅軍的紀律嚴明,並不像國民黨“官兵”那樣搶掠燒殺的時候,便深信不疑了。特別是聽說率領大軍的劉司令願與彝民首領結為兄弟,更加高興。因而對提議也便欣然答應了。其實,當時紅軍前進路上的兩個彝族部落——“沽基”和“羅洪”,天天在不斷械鬥,小葉丹便是“沽基”家的領袖。他所以欣然答應與紅軍結盟,是想借紅軍的力量打敗“羅洪”部落。紅軍與小葉丹結盟,則是為了減少北上途中的阻力。當時為了表示信用,紅軍把一支手槍和幾支步槍贈送給他,他也把騎的那匹黑騾子送給了紅軍。
談判就這樣順利地成功了。當肖華把這個情況向劉伯承、聶榮臻同誌報告的時候,他倆正在為繼續前進可能引起衝突而焦慮。因為如果先遣隊不能順利地解決借路問題,便要影響後麵主力的通過。大家正在苦思良策。獲悉談判如此順利、迅速,同誌們都喜出望外。劉伯承當即毫不躊躇地上了馬,為了團結少數民族的同胞,為了紅軍主力的順利通過,他準備去擔任這拜盟的主角。
劉伯承騎馬來到了部隊的前頭。小葉丹和另外幾位彝族首領立刻趨前迎接。肖華把劉伯承介紹給他們,小葉丹便跪下致敬。劉伯承下馬親切地扶起小葉丹,以誠懇的態度重申紅軍的來意,並願與小葉丹拜盟,表示將來紅軍打敗反動派以後,一定幫助彝族人民解除一切外來的欺壓,建設自己美好的生活。
結盟儀式的準備工作十分簡單:兩碗清清的湖水,一隻雄赳赳的大公雞。把公雞的嘴破開,鮮血分灑在兩隻碗裏,碗裏的清水立刻變成了殷紅色。這便是結盟儀式的全部準備工作。
結盟儀式在橫斷山脈的一個小山穀間,穀麻子附近的海子邊上舉行。這裏是一個海拔2000多米、以生長細鱗鯉魚而聞名的“魚海子”的高山淡水湖,許多人又把它稱為“彝海”。
結盟的儀式安排妥當之後,劉伯承和小葉丹叔侄來到海子邊上,他們麵前擺著滴過雞血的水碗。
不用香,不用燭,麵對著蔚藍的天和清明的水;主宰這個盟誓的是兄弟民族團結的赤誠。
劉伯承高高地端起了大碗,大聲地發出誓言:“上有天,下有地……劉伯承願與小葉丹結為兄弟……”,當他念完最後一句,便把雞血水一飲而盡。小葉丹叔侄也立即把“盟酒”飲完,結盟的儀式便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