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最好的短篇小說是對湘西人情世態的展現:鄉土人物的樸訥清純,情感欲望的自然而然,田園美景的生機盎然,構成了一幅迷人的藝術畫卷。沈從文早年的軍旅生涯,也成為他一些優秀小說的靈感來源。

沈從文不涉**的優秀短篇小說多是以老人為主角的,這些老人曆經滄桑,卻不以智慧與狡詐取利,沒有喪失素樸的美德與人性。《會明》中的主人公會明是軍隊裏品貌看上去像將軍的老人,辛亥革命後本是農民的他離開了土地,像他那麽大年齡的,成千成百的流氓都做了大官,他卻安心滿意地在軍隊幹了30年夥夫。人世的滄桑與戰爭的血腥,都沒有使他喪失天真與忠厚的素樸美德。半個月沒有打仗的動靜,他就到軍隊駐地附近的鄉村,憑著他的慷慨與村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帶回營地一隻母雞。此後他就不再關心戰爭,而是關心母雞下蛋,下的蛋多了他就用蛋孵小雞,軍營裏不見血腥而是充滿了活潑的生命與盎然的生機。古人說大隱隱於朝,而會明居然能將軍營變成“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的田園。

《燈》中的主人公是連隊上的老司務長,曾經跟隨“我”的父親南征北戰,後來從軍隊上退下來就到“我”這裏住。他保持著軍人的作風,卻又對“我”關懷備至,在“我”身上寄托著他的希望與夢想,並主動承擔起廚子的職責。因“我”年齡較大而又沒有配偶,他開始留心到“我”寓所來的女性,一位常來的藍衣女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並對她特別關心。後來藍衣女子告訴“我”她將要與人結婚,老人卻以為“我”要與她結婚而瞞著他,竟孩子一樣地哭了。我不得不將真實告訴他,他聽後顏色慘沮,不久就離開了“我”。小說很有藝術表現力,戰爭的血腥並沒有泯滅老人的善良與關心他人的素樸美德。

當然,沈從文小說中的老人並非都是軍隊上的,《生》中的主人公就是北京什刹海賣藝的,老頭在北京城圈子裏外表演王九打倒趙四的傀儡戲有十個年頭,雖場麵上王九常常不大順手,上風皆由趙四占去,但每次最後的勝利總歸王九。這是老頭用一種特殊而隱秘的方式對兒子的一種長久的默默悲悼,因為十年前他的兒子王九就是由於與趙四相拚而死,而真的趙四也在五年前害黃疸病死掉了。

沈從文的**小說較多,基本上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少女的遊絲一般搖曳的純潔之愛;第二類是性欲本能就像流淌的河水一樣自然而然的**;第三類是城裏人與文人的愛戀與情色故事——他很多長篇小說就屬於此類,字數並不比前兩類少,但藝術價值卻沒有前兩類高。在沈從文第一種類型的**小說中,主人公大都是天真未鑿、情竇初開的少女,她們賴以活動的場所則往往是詩意盎然的田園,短篇小說《三三》與中篇小說《邊城》就是這一類小說的代表作。

《三三》中的山嘴路旁坐落著碾坊,向上看嘉樹成蔭,往下看夾溪有無數山田,三三就是在這樣一個田園環境中長大的。她的父親是楊家碾坊的主人,在她5歲時就默然而逝,母親成了碾坊的主人,長大的三三仍然像孩子一樣天真可愛。她不許某隻雞欺負另一隻雞,覺得離碾坊不遠的水潭裏的魚是自家的,不讓人來釣。她總覺得她與魚是一夥的,15歲的她經常與魚說話。有一天,三三獨自一人在水潭邊,遇見了總爺家的管事先生與一個白淨的城裏青年,他們以釣水潭的魚為題開三三的玩笑,白淨青年還說三三很美很聰明,後來三三在背後偷聽到了管事先生對白淨青年說的話:“少爺歡喜,要總爺做紅葉,可以去說說。不過這磨坊是應當由姑爺管業的。”那白淨青年也沒有表示反對。盡管三三坐在溪邊說“我偏不嫁給你”,但她在淙淙的水聲中,恍然看見白淨少爺被狗嚇得跌倒在溪裏的情景,三三又樂了:“你怎麽這樣不中用!”這時,一縷情絲已飄進三三的心中。三三從娘那裏,知道那個白淨少爺是來鄉下養病的。三三娘得知白淨少爺對三三印象很好,很是快樂,就讓三三給他們送雞蛋,三三不去,說他們是壞人,娘問其故,三三紅著臉不說話,表明這縷情絲已在三三心中搖曳。然而,她與娘最後一次去送雞蛋時,白淨少爺卻死了。

三三站立溪邊,眼望一泓碧流,心裏好像掉了什麽東西,極力去記憶這失去的東西的名稱,卻數不出。

這種異性情愛寫得就像微微的輕風與縹緲的遊絲,似無還有,一切都自然而然。即使是男女兩性的**,在田園樸野中也顯得生機盎然,毫無汙穢之感。《蕭蕭》與《雨後》等就是描寫性欲本能就像河水流淌一樣自然的短篇小說。《蕭蕭》中12歲的蕭蕭什麽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童養媳。小丈夫剛斷奶還不到三歲,後來婆婆有了新的兒子,小丈夫就完全為其獨有,逗著弟弟玩成為她的天職。來這村打工的花狗成為蕭蕭的影子,他幫她打棗子,唱情歌。他的情歌終於唱開了蕭蕭的心扉。幾個月的歡好,蕭蕭的肚子卻一天天大起來,她提出與花狗一起逃到城裏去,花狗卻逃走了。按風俗蕭蕭不是被“沉潭”就是被“發賣”,但要娘家人來定,伯父不忍把蕭蕭沉潭,就等待發賣。她照顧起來的小丈夫卻不願意她走,暫時也沒有主顧來買,不久蕭蕭就生下一個“團頭大眼,聲響洪壯”的兒子,這樣蕭蕭就不用再嫁別處了。當蕭蕭與丈夫圓房時,兒子牛兒已十歲,過了兩年牛兒又娶親:

這一天,蕭蕭抱了自己新生的毛毛,在屋前榆蠟樹籬笆間看熱鬧,同十年前抱丈夫一個樣子。

鄉村既有素樸美德與自然天性,也有“沉潭”等陳規陋習。正是懼怕這些陳規陋習蕭蕭才去吃香灰喝冷水,才會想到懸梁、投水、吃毒藥等違背自然、殘害生命的方法。沈從文著重發掘的是鄉民的素樸自然,對陋習一般是略寫。

不過,無論鄉下有多少陳規陋習,其素樸自然的**也要比城裏人的愛顯得真純。在沈從文看來,沒有本能促成的野蠻事是民族衰亡的標誌,城市文明充斥著的是為了小利益而進行的造謠中傷,為了大利益而進行的暗殺誘捕,而戀愛也成為閹雞似的男人演出的醜角喜劇。《紳士的太太》寫了兩個紳士的家庭,一個紳士是個癱子與廢人——即作者眼中的閹雞似的男人,但他卻有三個老婆,他的三姨太隻能與大少爺**。這篇小說藝術性不高,而另一篇《有學問的人》則在藝術上更精妙,主人公天福是位有學問的物理學教師,從象征意義上他就是閹雞似的男人。當妻子帶著孩子出去後,恰逢妻子的女友來他家,就展開了一場男女**的遊戲。當時天色已黑,他把肥身鑲到女人身邊來,女人讓;再進,女人再讓。然而二十五六歲的女人並不逃走,她在等待紳士進一步的行動。最後經過幾番試探,女人準備好接受他的撒野,但自己不能主動地碼頭就船。他的手居然下決心取了包圍形勢放到女人的背後了;然而這隻手隻到沙發的靠背不再向前。再向前兩人的心就會變化,單是怯於這變化也不能再前進了。妻子帶著孩子提前回來了,他們又說又笑,仿佛無事一樣。如果說很多現代中國作家表現的是上層社會的墮落與下層社會的不幸,那麽,沈從文表現的則是上層社會的被閹割與下層社會的生機盎然。

沈從文有不少以嫖妓為題材的小說,不過,文人與下層社會勞動者在嫖妓上也迥然相異。《第一次做男人的那個人》等文人嫖妓小說,是要給自己的荒唐行為尋找到足夠的理論根據,過於理性化;《柏子》等下層人的嫖妓就完全是憑著生命本能,絕不為嫖娼尋找什麽理論根據,而後一類小說顯然比前一類更美。有趣的是,他描寫純真戀情的城市小說或軍營小說,主人公往往具有鄉下人的素樸。《如蕤》中的如蕤雖是如花似玉的總長女兒,但她卻討厭城市的閹雞而向往為本能推動而做成的野蠻事。她拒絕了眾多平庸的追求者,看上了在青島海濱救了她的不乏粗野天性的青年大學生,後者竟然因其高門第而拒絕她,並想靠自我奮鬥實現自己的價值。最後他終於為她的真情所打動而成兩情相悅。比《如蕤》藝術性更高的《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描寫的是三個男人在軍隊開拔到一個小市鎮時,不約而同愛上商會會長的天仙一般的15歲小女兒。小姑娘活著時,三人對她的愛是似無還有,但小姑娘死去後,病了一場的“我”還是最理智的,其他兩位簡直就是瘋狂之愛的表現。小說通過“死戀”表現了三個男人內心深處對小姑娘的苦戀,很有藝術感染力。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沈從文沒有像老舍那樣向“左”轉,但也沒有像老舍在向“左”轉前那麽激烈地諷刺左翼人士,而是在小說中深深地同情左翼人士的悲慘遭遇。《菜園》中的主人公玉太太在當地很受人尊敬,她經營著遠近聞名的玉家菜園,並且與兒子以詩詞唱和。三年後在北京讀書的兒子帶著漂亮的新媳婦回來看母親,把母親樂壞了,然而回家的第二天,兒子與媳婦就被帶走殺頭,說他們是共產黨。小說《新與舊》中的主人公是從晚清就充當劊子手的楊金標,在國民黨時代居然死刑不用槍決,還叫他去砍共產黨。可是楊金標並不明白為什麽要砍兩個小學教員,他很快就死了,成為“最後一個劊子手”。在《大小阮》中,大阮後來貪圖錢財,在**酥胸之間醉生夢死,在文壇上撈點無聊的文名,越來越傾向國民黨;而小阮則在北京就加入了共產黨,在日本聽到北伐的消息就回國參加革命,從武漢的清黨屠殺中逃出來後,並沒有被屠刀嚇怕,而是參加了南昌起義,又南下參加了廣州起義,最後在領導唐山礦山工人大罷工中被殺。從小說的敘述中,作者越來越以諷刺的筆調描寫大阮,而在對比中對小阮的事業充滿了同情與敬意。因而夏誌清在小說史中說《大小阮》中描寫的小阮是“機會主義者”,就是一種誤讀。當然,沈從文小說中對共產黨的同情可能與他對當局的失望及其好友胡也頻與丁玲都是共產黨員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