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的長篇小說《阿麗思中國遊記》是英國作家路易斯·加樂爾《阿麗思漫遊奇境記》的中國版續書,但小說在藝術上基本上是失敗的。湘西題材的中篇小說《神巫之愛》與《鳳子》等引起研究者較多的注意,但也並非佳作。不過,《神巫之愛》《鳳子》加上短篇小說《龍朱》等以及《湘西散記》等散文,作為苗民生動的民族誌可以引發文學地理學的研究興趣。相比之下,他的描寫湘西鄉民的《山鬼》《阿黑小史》等中篇小說在藝術上更值得稱道。《山鬼》以湘西鄉民毛弟一家為主要描寫對象,唱出了美麗的鄉村牧歌。毛弟是與自然同化的少年,他的兄弟癲子更加真純,母親則是什麽都會做的可愛大媽,小說表現了這些素樸鄉民的自由天性與悲歡,當然在母親對癲子的擔心中也透露出對城市文明侵入的憂慮。《阿黑小史》則生動地抒寫了鄉民五明與俏俊的村姑阿黑在自然的懷抱中自由愛戀的曆史。這兩篇小說可以說是《邊城》的姊妹篇。
《冬的空間》這部中篇小說有點類似鬱達夫的自敘傳小說,小說中那個流鼻血寫作的主人公就是作家本人,玖則是沈從文的九妹,當然人物是以變異的方式出現在小說中的。這部小說仍是有精彩的片段而整體並不出彩。在沈從文描寫知識分子的中篇小說中,值得一提的是《一個女劇員的生活》。主人公蘿是一個孤兒,小時候由外祖母所養大,後來隨舅父到北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當上女演員後仍與舅父住在一起。她年輕漂亮又個性很強,先後與戲劇學校教授也是與她同台搭檔的陳白、名導演也是舅父朋友的士平談戀愛,然而她一顆漂泊不定的冒險之心總是在示愛時打折扣,認為自己不能為一個男人所獨有。“我羨慕的就是孤立無援。我希望的就是獨行其是。”她甚至想離開舅父獨立生活,戀愛,革命,演戲,在一群男子中過日子,讓聰明與愚蠢的男人都有機會追求自己,這樣才能滿足她對於人類的好奇本能。“發現一切,把握一切,又拋棄一切,她才能夠對於生存有持久繼續的興味。”然而翻譯家宗澤對她的故意冷淡反而俘獲了她的心,她接受了他的求婚。
與這種靠著理性介入的戀愛相比,《邊城》裏那種發自本能與自然的素樸戀情更打動人心。小說的情節非常簡單,在渡口擺渡的老人與孫女翠翠相依為命,很快,像山花一樣美麗的翠翠就長到了含苞待放的15歲。順順掌水碼頭,他的大兒子天保18歲,小兒子儺送16歲,二人不約而同地愛上了翠翠。綽號嶽雲的儺送更英姿逼人,很早就潛入了翠翠的心房,他與翠翠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當地的富戶以碾坊當嫁妝來給儺送提親,天保則派人到翠翠家提親。爺爺問翠翠,翠翠沒有反應,老人就給天保說車路走不通可以走馬路,就是在碧溪岨對溪高崖上唱三年六個月的情歌,直到把翠翠心唱軟就會成正果。天保提親的事為儺送所知,他坦然地對天保說他愛的也是翠翠,並相約為翠翠唱歌進行公平競爭。天保說他不會唱歌,儺送說他可以為其代唱。然而就在儺送到高崖上唱情歌時,天保卻悄悄地乘船離開並遇難身亡。儺送有點怪罪爺爺,順順以為儺送娶引發兄長身亡的翠翠不吉利,然而儺送不願選擇碾坊,心係的還是翠翠,就乘船去了桃源。爺爺憂慮翠翠的未來,不久就仙逝了,剩下心係儺送的翠翠:“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翠翠在精神上是三三的同胞姐妹,有些話語都很相似。天保與儺送雖然愛的是同一個人,但都順乎自然,沒有人狡詐地用計,他們的愛情與兄弟之情都是那麽的純真。爺爺與順順也都是自然素樸、慷慨到給錢不要的人。甚至“婊子無情”都絕不適合形容這裏的妓女:
由於邊地的風俗淳樸,便是作妓女,也永遠那麽渾厚,遇不相熟的人,做生意時得先交錢,再關門撒野,人既相熟後,錢便在可有可無之間了。
如此淳厚素樸的人物,配上山清水秀的環境,讀之使人恍然脫離了現實的塵垢而進入湘西優美靈秀與詩情畫意的化境之中。小說表現的是愛與死這一近乎永恒的主題,翠翠的出生就牽動著一曲動人的愛情樂章,她的媽媽背著爸爸與軍人**懷了翠翠,媽媽舍不得離開爺爺而軍人還有軍紀,於是軍人先服毒殉情,媽媽在生下翠翠後也喝冷水殉愛。愛上翠翠的兄弟倆,一個死於愛,一個為愛而放逐了自己。而這一切愛恨情仇,又顯得那麽自然而然,他們都在天地萬物的自然演化中奏出了生命的優美樂章。靈秀的山水,詩意的人物,在沈從文的生花妙筆下道來,使《邊城》中成為沈從文這一時期藝術上最完美的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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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
“我明白你會來,所以我等[4]。”
“當真等我?”
“可不是,我看看天,雨快要落了,誰知道這雨要落多大多久,天又是黑的,我喊了五聲,或者七聲。我說,四狗,四狗,你是怎麽啦!雨快要落了,不怕雷公打你麽?[5]全不曾回聲。我以為你回家了[6]。我又算……雨可真來了,[7]這裏樹葉子響得[8]怕人,我不怕,可隻擔心你。我知道你是不曾拿鬥篷的。雨水可真大,我躲在那株大楠木下,就是那株楠木,我們倆……忘記了麽?你裝[9]。我要問你到底打哪兒來,身上也不濕多少,頭又是光的,我問你,躲到什[10]麽洞裏。”
四狗笑,四狗不答。他不說從家中來,她便明白的。
他坐到那人身邊去,擠攏去坐,墊坐的是些桐木葉[11]。
這時[12]雨已過前山,太陽複出了,還可以看前山成塊成片的雲,象追趕野豬[13],隻飛奔。四狗坐處四圍是蟲聲,是樹木枝葉上積雨下滴的聲音,上是個棚[14],雨後太陽蒸得[15]山頭出熱氣,四狗頭上卻陰涼。頭上雖涼心卻熱[16],四狗的腰被兩隻手圍著了[17]。
“四狗,——”[18]想說什麽不及說,便打一聲呼哨。
因為對山有同伴,同伴這時正吹著口哨找人。
同伴是在雨止以後又散在山頭摘蕨,這時陪四狗坐的也是摘蕨人。[19]
在兩人背後有一個[20]背籠,是她[21]的。四狗便回頭扳那背籠看。
“今天怎麽隻得這一點?……喔,花倒得了不少。還有莓咧,我[22]正渴,讓我吃莓吧。下了一陣雨,莓是[23]洗淡了,這個可是雨前摘的?[24]我喂你[25]一顆,算我今天賠禮,不成嗎?”
“要你賠禮?我才……”
她把圍著四狗的腰的兩隻手放鬆了,去采[26]地上的枯草。
“我告你[27],我也總有一天要枯的,——一切也[28]要枯,到八月九月,我總比你們枯得更早。”[29]
四狗莫名其妙,他說道:
“我的天,我聽不懂你的話。說什麽枯不枯。[30]”
“我也不一定要你懂,你總有一天懂的。”
“讓我在這兒便懂,成不成?”
“你要懂,就懂了,載[31]不得我說。”她又想,“聾子耳邊響大雷,沒得用處[32],”就哧的笑了。
四狗不再吃莓了,用手扳並排坐的人頭[33]。黑色的皮膚,紅紅的[34]嘴,大大的眼睛與長長的眉毛。四狗這時重新來估價。鼻子小,耳朵大,下巴是尖的,這些地方四狗卻放過了。他捏她辮子,辮子是在先盤在頭上,象[35]一盤烏梢蛇,這時這蛇掛在背後了[36],四狗不怕蛇咬人,從頭捏至尾。
“你少野點。”[37]說了卻並不回頭。
因為蛇尾在尾脊骨下,四狗的手不得到警告以前,已隨隨便便的……[38]
四狗漸漸明白自己的過錯了[39]。通常便如此,非使人稍稍生氣,不會明白的。於是他親她的嘴——把臉扭著不讓這麽辦,所親的隻是耳下的頸子。四狗為這個情形倒又笑了。他算計得出,這是經驗過的,象[40]看戲一樣,每戲全有打加官[41]。打加官以後是……末了[42]雜戲熱鬧之至。
[43]稍停停,不讓四狗見到那麽背了臉[44],也笑了,四狗不必看也[45]清楚。
四狗說:“[46]莫發我的氣好了。”
“怎麽還說人發你的氣。女人敢惹男子嗎?……噓,七妹子,你莫顛!”
後麵的話音揚得極高[47],為的是應付對山上[48]一個女人的唱歌。對山七妹子知道這一邊山草棚下有阿姐與四狗在[49],就唱歌[50]弄人。[51]
四狗是不常常唱歌的,除非是這時人隔一重山——然而如今隔一層什麽?他的手,那隻拈吃過特意為他摘來的三月莓的手,已大膽無畏從她脅下伸過去,抓定一隻奶了[52]。
但仍然得唱,唱的是:“大姐走路笑笑底,一對奶子翹翹底。心想用手摩一摩[53],心子隻是跳跳底。”
四狗的心跳,說大話而已。習慣事情不能心跳了[54],除非是把桐木葉子作她的褥,四狗的身作她的被,那時得使[55]四狗隻想學狗打滾。
對山的七妹子,象[56]看清四狗唱這歌情形下的一切,便大聲的喊:
“四狗!四狗!你又撒野了,我要告你們的狀[57]。”
“七妹子,你再發瘋,你讓我捶你!”
作妹的怕姐姐,經過一陣[58]嚇,便顧自規規矩矩扯蕨[59]去了。這裏的四狗不久兩隻手全沒了空。
象捉魚,這魚是活的,卻不掙,是四狗兩手的感覺。[60]四狗不認字,所以當前一切卻[61]無詩意。然而聽一切大小蟲子的鳴叫,聽晾幹了翅膀的蚱蜢各處飛,聽樹葉上的雨點向地下的[62]跳躍,聽在身邊一個人的心跳,全是詩的[63]。
“請你念一句詩給我聽。”因為她讀過書,而且如今還能看小說,四狗就這樣請[64]。
明白她是讀書人,也就容易明白先時同四狗說話的深意了。她從書上知道的事,全不是四狗從實際上所能了解的事。說是要枯了,女人隻是一朵花,真要枯。[65]知道枯[66]比其他快,便應當更深的愛。然而四狗不是深深的愛嗎?雖然深深的愛,總還有不夠處[67],這[68]是認字的過錯。四狗幸好不認字,不然這一對,當更不知道在這樣天氣下找應當找的快樂了。[69]
說是請念一句詩,她就想:
念深了又[70]不能懂,淺了又趕不上山歌好,她隻念:“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景不洽,但情緒[71]是這樣情緒。總還有比這個更好的詩,她不能一一去從心中搜尋[72]了。
四狗說這詩好[73],——不是說詩好,他並不懂詩,[74]是說念詩的人與此時情景好罷了。他說不出他的快樂,借詩泄氣[75]。
手是更其撒野了……[76]
“這樣天氣是不準人**的天氣,不知道麽?”
四狗聽到說天氣,才象[77]去注意天氣一樣,望望天。天是藍分分的[78],還有白的雲。白的雲若能說是羊,則這羊是在海中走的[79]。四狗[80]沒見過海,但是那麽大,那麽深,那麽一望無邊,天也可以說是海了。
“我說天氣太好了,又涼,又清,又……”
“你要成癆病才快活。”
“我成癆病時,你給我的要[81]好多!”四狗意思是身體強,縱聽過人說年青人不注意身體就會害癆病,然而癆病不是一時起的事。[82]
“給你的,——給你的什麽?呸!”
到底給什麽,四狗也說不出口。於是[83]被呸了也不爭這一口氣。[84]說出來,難道算聰明麽?
到後他想到另外一個事情[85],要她把舌子讓他咬。頑皮的章法,是四狗以外的別一個[86]也想不出,不是四狗她也不會照辦[87]。
“四狗你真壞,跟誰學到這個?”[88]
四狗不答,仍然吮,那麽饞嘴,那麽粘糍,活象一隻叭兒狗。[89]
“四狗……你去好了。”
“我去,你一個人在這裏呆[90]成?”
她卻笑[91],望四狗,身子隻是那麽找不到安置處,想同四狗變成一個人。[92]她把眼閉著[93],還是說,“四狗,你去了吧。”
四狗要走,可也得呆一會兒。
他[94]看她著急。這是有經驗的。他仍然不鬆不緊的在她麵前纏,則結果她將承認四狗在她麵前放肆是必要的一件事。[95]四狗“壞”,至少在這件事上是壞的,然而這是有縱容四狗壞的人在[96],不應當由四狗一人負責。
“[97]我讓你擺布,四狗[98]可是,你讓我……”
一切照辦,四狗到後被問到究竟給了他多少,可胡塗得紅臉了。頭上是藍分分海樣的天,壓下來,[99]然而[100]有席棚擋駕,不怕被天壓死。女人說,四狗,你把我壓死了吧![101]也象[102]有這樣存心,到後可同天一樣,作被蓋的東西總不是壓得人死的。[103]
四狗得了些什麽?不能說明。他得了她所給他的快活。然而快活是用升可以量還是用秤可以稱的東西呢?他又不知道了。她也得了些,她得的更不是通常四狗解釋的快樂兩字。四狗給她一些氣力,一些強硬,一些溫柔,她用這些東西把自己陶醉,醉到不知人事。[104]一個年青女人,得到男子[105]的好處,不是言語或文字可以解說的,所以她不作聲。仰天望,望得是[106]四狗的大鼻子同一口白牙齒。然而這是放肆過後的事了。[107]
“四狗,不許到井邊吃那個冷水!”
在草棚[108]的她[109]向下山的四狗遙喊時,四狗已走到竹子林中[110],被竹子攔了她的眼睛了。
天氣還早,不是[111]燒夜火時候。雨不落了,她還是躺著,也不去采蕨[112]。
——1928年《小說月報》第19卷第9號;《沈從文小說選》(上卷),35—4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
原典點評
沈從文是喜歡修改作品的作家,因而我們就將《雨後》做個匯校本。這個匯校本以1928年《小說月報》第19卷第9號初版本為底本,注釋依據的是2004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沈從文小說選》,而這個版本依據的是作者1935年的修改本。魯迅在《不應該那麽寫》中認為,研究作家的未定稿與定稿之間的修改,是青年人學習寫作的好方法,那麽在定稿與修改稿之間,也具有這種功能。這就是我們為什麽將《雨後》以匯校本作為原典的初衷。
《雨後》描寫一對鄉村男女在雨後生機盎然的原野上的野合,上麵藍分分像海洋一樣的天是他們的被子,周圍的蟲鳴與對麵山上七妹子的歌聲則是為他們奏出的合歡樂章。任何智性的東西,甚至“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這樣的詩句,都無法表達自然的詩意與野性男女勃勃的生命力。小說雖短,但對於沈從文的湘西題材的小說卻很有代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