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在抗戰期間忙於主持“文協”的各種活動,不過,老舍不屬於“文人無文”的領導人,他在創作上也很勤快。為了宣傳抗戰,他嚐試了各種文體。抗戰後期老舍又開始了長篇小說的創作。1943年創作的長篇小說《火葬》,就是一部憑著想象力虛構的抗戰小說。小說中的王舉人白讀了聖賢書,在日占區敷衍偷生,甚至與敵人沆瀣一氣。他的善良單純的女兒夢蓮反倒是非分明,她的未婚夫丁一山化裝入城卻被漢奸殺死,便衣隊石隊長又派人到王家做仆役,在夢蓮的幫助下,終於得到日寇的軍用地圖。王舉人被日寇懷疑通敵而下獄,石隊長率軍炸毀日寇軍火庫,並火燒王舉人與漢奸劉二狗的住宅。獄中的王舉人被嚇死,夢蓮投奔抗日軍隊。小說情節富有傳奇性,敘述又有說書口吻,而人物的內心則被忽略,還是不脫宣傳抗戰的通俗文學特征。

從1944年初寫起到1947年旅美期間完稿的《四世同堂》三部曲《惶惑》《偷生》與《饑荒》。以北平西城護國寺附近的小羊圈胡同的祁家為網結點,唱響了一曲中華民族的浩然正氣之歌。祁家是四世同堂,祁老人是第一代,祁天佑是第二代,瑞宣、瑞豐與瑞全三兄弟是第三代,小順子與妞子是第四代。小說從北平的淪陷寫起,以小羊圈胡同的祁家、錢家、冠家同侵略者日本人的關係推動情節的發展。小說第十一章,就傳來錢默吟的兒子仲石與日寇同歸於盡的振奮人心的消息。小說沒有正麵描寫,而是巧妙地借著傳言在不同人物中激起不同的反響,來表現不同人物的性格。瑞宣覺得中國人太苟安於世了,現在終於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表明古國是不會屈服的。冠曉荷與大赤包想秘密報告日本人,以他人的血換取自己的升遷。冠家的叛逆高第則怕錢默吟受害,一個女孩子居然跳牆讓錢默吟快逃。錢默吟認同這個消息,表明兒子平時就流露出以生命殉國的念頭。然而他想的不是自己逃避,而是轉移抗日戰士:

我不考慮那個!我手無縛雞之力,不能去殺敵雪恥,我隻能臨危不苟,兒子怎死,我怎麽陪著。我想日本人會打聽出他是我的兒子,我也就不能否認他是我的兒子!是的,隻要他們捕了我去,我會高聲的告訴他們,殺你們的是錢仲石,我的兒子!好,我們先不必再談這個,而要趕快決定怎樣教王排長馬上逃出城去。他是軍人,他會殺敵,我們不能教他死在這裏!

麵對侵略者的屠刀,錢家人最有骨氣,詩人錢默吟錚錚鐵骨,無論日本人怎樣威逼利誘、嚴刑拷打決不屈服。冠家則是不可救藥的奴才之家,冠曉荷是向日本人出賣靈魂的奴才,他的妻子大赤包更是恬不知恥,被日本人委任為北平妓女檢查所所長,從而成為全城妓女的幹娘。祁家介於這兩家之間,第一代與第二代祁家人都具有正氣,祁天佑不能忍受日本人的淩辱投河自盡。小說重點描寫的第三代發生了分化:老三瑞全是與錢家仲石一樣的硬骨頭,北平淪陷不久他就扮成吊喪人護送抗日軍人出城,從此加入抗日軍隊;老二瑞豐與冠曉荷、大赤包沆瀣一氣,不惜出賣靈魂。老大瑞宣作為全書的主人公,是刻畫得最用心的人物,他與老三一樣具有浩然的民族正氣,然而長孫的地位讓他不能像老三那樣甩手就走,而要忍受淪陷的屈辱以侍奉祖父與父母。他讚許錢家人的行為,在錢家落難時盡力相助,並蔑視冠家人的無恥。

小說描寫淪陷中的北平度過了惶惑、偷生與饑餓,終於迎來了日本人投降。此時老三瑞全與戀人高第一起歸來,詩人錢默吟從監獄中回家,仿佛是一個大團圓,然而就在得知日本人投降這一天,第四代的妞子卻死於饑餓引起的疾病,日寇的侵略在中國人心中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創傷。小說弘揚民族正氣,描寫了日寇的血腥與殘暴,卻沒有陷入狹隘的民族主義。小說是這樣描寫那個急於告訴中國人日軍戰敗的日本老太太的:

老太婆跟祁老人一樣,也愛好和平,她在戰爭中失去了年輕一輩的親人。她本來無需感到羞愧,可以一徑走向老人,然而這場侵略戰爭使黷武分子趾高氣揚,卻使有良心的人慚愧內疚。甭管怎麽說,她到底是日本人。她覺得自己對小妞子的死也負有一定的責任。她又往回走了幾步。在祁老人麵前,她覺得自己有罪。

當中國人群起要打這個日本人時,被瑞宣擋住並讓老太太快離開。因而夏誌清在他的小說史中批評《四世同堂》是“狹隘的愛國主義”,並以“幼稚的愛國心以及憎惡罪惡的表現,使小說讀來毫無真實感”,基本上是不實之詞。

這部長篇100章80多萬字,在長度上可以與另一部描寫抗戰的長篇巨著《財主底兒女們》相媲美,而且這兩部長篇巨著都具有家族小說的特點。《四世同堂》以小羊圈胡同的祁家為中心,從北平淪陷寫到日本人投降,在結構上很完美。而且小說也運用了象征技巧,且看瑞宣眼中的錢默吟:

錢老人的神誌逐漸清爽,在他看,便是殘暴的日本人沒有能力治服了一位詩人的證明。同時,他把老人看成了一位戰士,仗雖然打輸了,可是並未屈服。隻要不屈服,便會複興;他幾乎把錢詩人看成為中國的象征了。

大赤包成為妓女的首領,就是無恥的中國人的象征。小說在語言上也很生動,如描寫不能像大學那樣搬走的中學校長含著眼淚對教師說,在淪陷時願意走的就走,“不能走的,我請求大家像被奸汙了的寡婦似的,為她的小孩子忍辱活下去。”又如描寫錢默吟在北平淪陷後不再喝酒、作詩:

現在,他似乎與詩告別了,因為他覺得二子仲石的犧牲,王排長的寧自殺不投降,和他自己的命運,都是“亡國篇”中的美好的節段——這些事實,即使用散文記錄下來,依然是詩的;他不必再向音節詞律中找詩了。

如果將《四世同堂》與《貓城記》相比,就會發現抗戰使老舍的文化觀發生的變化太大了。《貓城記》是對中國文化及其所造成現實的一個悲觀寓言,在對國民性的描寫中很難發現積極、正麵與有價值的東西。小說結尾,象征著日本人的小矮人侵入,貓國(中國)人居然不思抗敵,還在自相殘殺。而《四世同堂》很大意義上是以藝術的形式對《貓城記》的一種文化批判。小說通過錢默吟與祁天佑等人的言行,弘揚了中國文化的價值與節操,令人想到為國沉江的屈原、不辱節操的蘇武、流離中憂國的杜甫以及以身殉國的文天祥、史可法等仁人誌士。在錢默吟身上既能發現儒家的氣節也能發現道家的審美人生,他寫詩從不示人隻給自己看故稱默吟,但國家有難,他又寧死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