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行李包，那兩個裝著他們全部家當的大包，就這麽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他們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上一眼。
身後的叫罵聲，似乎被甩開了。
徐牧野不敢停，他一頭紮進了一個狹窄、幽深的小巷子。
巷子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垃圾的酸臭。
他在七拐八拐的巷道裏又跑了足足幾分鍾，直到確認再也聽不到任何追趕的聲音，才終於停了下來。
他靠著一麵斑駁的牆壁，將何曉芸輕輕放下，自己則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腔裏，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火辣辣地疼。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下巴，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瞬間就被滾燙的地麵蒸發。
何曉芸的臉色，依舊是一片慘白，沒有絲毫血色。
她靠在牆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神裏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恐。
“你……你沒事吧？”
她看著徐牧野，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徐牧野擺了擺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他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後怕，也有一絲驚奇。
“你剛才……膽子可真大。”
“那一腳，怎麽想到的？”
何曉芸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也從巨大的驚魂中慢慢平複下來。
她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可能……可能是在腦子裏想過太多次了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來洋城之前，就聽人說過，這邊亂得很，有很多這種人。”
“他們叫飛車黨，還有的叫砍手黨，專門搶外地人的項鏈和包。”
“我想過很多次，要是真遇上了，我該怎麽辦。”
“沒想到，下意識的，就那麽做了。”
她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更多的，是後怕。
如果那一腳沒有踹中，如果那把刀真的落下來……
她不敢再想下去。
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臉色猛地一變。
“我們的包！”
“衣服……我新買的衣服，全沒了！”
那可是她這趟出來最大的指望，是她準備在高狄街大展拳腳的本錢。
現在，全完了。
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徐牧野的心也沉了一下，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安慰道。
“人沒事就好，東西沒了可以再買。”
“錢呢？錢還在嗎？”
這才是最關鍵的。
何曉芸聞言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連衣裙內側，那個她親手縫上去的貼身小口袋。
口袋還在。
裏麵硬邦邦的觸感，讓她瞬間鬆了一口氣。
“在……還在。”
她點了點頭，聲音裏帶著一絲慶幸。
“我不敢放行李包裏，都貼身藏著。”
徐牧野也鬆了口氣，他摸了摸自己褲子內側的口袋，那裏麵是他全部的家當。
“我的也還在。”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包裏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是些不值錢的洗漱用品。
何曉芸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因為奔跑和汗水而變得皺巴巴的連衣裙，又看了看徐牧野被汗水濕透的襯衫，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下好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連賓館都不用找了，直接去高狄街吧。”
“不然，我們今天晚上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
南方的夏天，黏膩潮濕，一天不洗澡換衣服，簡直沒法活。
兩人在巷子裏休息了許久，平複了心情，才重新走上大街。
這一次，他們變得格外警惕，走在人行道上也緊緊靠著內側，不時地回頭張望。
高狄街，依舊是那副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
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這裏是服裝的天堂，也是夢想的起點。
無數個窄小的檔口，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門口掛滿了各式各樣最新潮的服裝。
喇叭褲、蝙蝠衫、健美褲、印著誇張英文的T恤……
空氣中，彌漫著新布料的味道，混雜著各個檔口老板高聲的叫賣。
何曉芸一踏入這裏，整個人就好像活了過來。
剛才的驚恐和沮喪，被眼前這片充滿活力的景象一掃而空。
她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光芒。
“牧野哥，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或者隨便逛逛，我去去就來！”
她交代了一句，就一頭紮進了人潮之中。
徐牧野看著她的背影，像一條靈活的魚，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
他無奈地笑了笑，找了個相對清淨的角落，靠著牆壁，點上了一根煙。
哦，不對，他已經戒了。
他隻是習慣性地做了個動作，隨即又自嘲地搖了搖頭。
他看著眼前這片沸騰的景象。
每一個檔口老板，每一個前來進貨的商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表情。
那是對財富最原始的渴望，是一種勃勃的生機。
這就是八十年代。
一個充滿危險，卻也遍地是黃金的時代。
一個小時後。
何曉芸回來了。
她的手裏，已經提著兩個巨大的，紅白藍相間的編織袋。
袋子被塞得滿滿當當，看起來分量不輕。
她的額頭上滿是汗水，臉頰也因為興奮而泛著紅暈，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搞定！”
她將兩個大袋子放在地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徐牧野走上前，掂了掂那兩個袋子，分量著實不輕。
“買了什麽？”
“你這速度也太快了。”
何曉芸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這算什麽，我在海陽就想好款式了。”
“牛仔褲，連衣裙，還有港城那邊最新的T恤，加起來一百多件。”
徐牧野看著她，有些失神。
眼前的這個小妹妹，好像真的長大了。
她不再是那個跟在自己身後，需要他保護的小丫頭了。
她有了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判斷，和一股子不服輸的闖勁。
“走吧，先買我們自己的衣服，然後找地方住下。”
何曉芸提起一個袋子，徐牧野很自然地提起了另一個更重的。
兩人先是給自己買了兩套換洗的夏裝，又買了毛巾牙刷之類的生活用品。
輪到買內衣的時候，何曉芸的臉紅了。
她支支吾吾地讓徐牧野在店門口等她，自己一個人跑了進去。
過了幾分鍾，她提著一個小塑料袋，紅著臉走了出來。
徐牧野看她那副樣子，忍不住逗她。
“買什麽了，這麽神神秘秘的？”
何曉芸的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
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
“也……也幫你買了換洗的**。”
徐牧野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氣氛，在悶熱的空氣中，變得有些微妙。